而在法脉昌盛的南方,尤其是南岭山中,朝廷的刀兵、税吏的算盘…其威望或许远不及一个寨中宿老、一位法力高深的师公,甚至一个跳傩的仙娘。
周清源有继续说道:“曾有几位自诩出身玄门正教、修为臻至化境的前辈高人,或奉朝廷密令欲整肃玄门,或怀‘廓清寰宇、立玄门正宗’之宏愿,仗着修为,欲入此山整合压制这纷乱如麻的法脉…”
“结果怎么样?”沙里飞连忙询问。
周清源摇了摇头,苦笑道:“皆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事后玄门同道多方探查,竟连斗法的痕迹都微乎其微,仿佛凭空蒸发。”
“南岭各大法脉对此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只隐隐有风声从最幽深的寨子里传出,言道山中蛰伏的老怪物,远不止一个两个……”
“我们猜测,多半有地仙出手!”
李衍默然听着,心中并无意外。
除去那些庇护于正教大派别的地仙,还有不少隐藏于荒山大泽,被称为山中仙。
若真是倭寇作祟,目标必然是这些山中仙!
…………
南岭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情理之中。
李衍一行人,连同三千披甲执锐的梧州卫精锐与弓手,沿着崎岖湿滑的古道,向贺州土司寨深处跋涉。
越往里,山势愈发陡峭险峻。
古木虬枝如鬼爪般遮蔽了天光,四周只剩下兵甲摩擦的铿锵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呜咽。
领头的梧州卫千户姓马,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精悍汉子。
他挥手示意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有十几户竹楼错落的垌寨边缘停下,唤来了此地唯一肯与外界打交道的里正。
那老里正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典型山民模样。
“军爷,各位上差,”
老里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土腔,干涩而惶恐,眼神躲闪,“出事的那寨子,是山里最深、最‘古’的几支垌民之一,他们…他们从不跟我们这些‘外垌’来往。
“神神秘秘的,寨子藏在老林深处,路都叫藤蔓封死了百十年。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拜什么神,只晓得邪乎得很。”
玉皇教天枢殿执事周清源,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贫道与南岭诸多法脉有过接触,隐约听闻他们供奉的并非寻常山神土地,而是一位极其古老、讳莫如深的‘黑地母’。”
“此神祇源流难考,法脉隐秘异常,几乎不与玄门往来,贫道也只闻其名,多年前随师门长辈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谈不上接触的‘遭遇’,其信徒对外人戒心极重,视若蛇蝎。”
“是了是了,”
老里正连忙点头,老眼闪过一丝后怕,“‘黑地母’!寨子里的老人提过这名号,说招惹不得!”
“前几日大祸临头,寨子里就逃出来一个后生,浑身是血,疯疯癫癫的,嘴里胡言乱语,尽是些吓死人的话。村里人怕他把灾祸带来,又不敢不管,就…就把他捆了,安置在村外山神庙的破厢房里,每日送点吃食吊着命。”
“黑地母?”李衍眉头一皱,“带路!”
…………
废弃的山神庙,摇摇欲坠。
残破的泥塑神像早已面目全非,蛛网灰尘遍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屎尿臊臭。
厢房角落,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青年被粗壮的藤蔓捆在石柱上。
他头发蓬乱如草,脸上布满污垢和干涸的血迹,双眼空洞失焦,瞳孔涣散,口中不停地用急促而含混的土话嘶吼、呢喃,如同坏掉的机括,反复念叨着几个音节。
精通本地方言的周清源侧耳细听片刻,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在喊…‘三眼’!‘阴差’!‘来了’!‘都死了’!…还有…‘黑娘娘’怒了?‘神罚’?”
“‘三眼阴差’…”李衍喃喃重复。
他缓步上前,蹲在疯癫的垌民青年面前,双手掐诀,施展北阴驱邪术。
霎时间狂风大作,可惜青年依旧疯癫。
“没用了,”李衍站起身,声音低沉,“他魂魄被强行撕裂,三魂七魄丢了一半,我们入山!”
离开小村,队伍再次开拔。
在熟悉地形的垌民向导带领下,又跋涉了大半日,穿过数条被山洪冲出的险峻沟壑,终于抵达了那片黑地母垌民的寨子。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梧州卫精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腾。
哪里还有什么寨子?
只有一片焦黑、破碎、被彻底焚毁的废墟!
残垣断壁间,焦木兀立,散发着刺鼻的烟火焦糊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遍布废墟内外的尸体!
时间已过去数日,在岭南盛夏湿热的气候下,尸体早已高度腐败,呈现出骇人的巨人观。
蝇虫嗡鸣如乌云,蛆虫在肿胀发黑的皮肉间蠕动。
浓烈到实质化的恶臭混合着尸毒瘴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灰绿色薄雾,笼罩着这片死亡之地。
瘟疫的气息,已然滋生。
然而最让李衍等人心头冰寒的,是这些尸体死状!
正如太子情报所言——剜心剖肝!
胸腔腹腔被粗暴地撕开,脏器被精准摘除,留下狰狞恐怖的空洞。
诡异的是,除了这致命的摘除伤,尸体体表竟几乎找不到其他明显的伤痕!
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兵刃切割的创口,甚至连挣扎时可能造成的擦伤都极少见!
李衍强忍着不适,俯身仔细查验。
“不好说!”
半晌,他直起身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和被阴司正法勾去魂魄的痕迹表面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阴司勾魂,魂魄离体,肉身通常完整无痕,或仅有锁链勒痕。而这里…完全是虐杀血祭!”
众人此时也听出了言外之意。
王道玄只觉口中苦涩,“阴司那边…也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