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神经时刻紧绷,刚刚躺下合眼,尖锐的哨音又起。
疲惫如同潮水,一点点侵蚀着大军的筋骨。
士气在一次次被强行从睡梦中拖起的咒骂声中悄然磨损。
行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更大的困境接踵而至——坚壁清野!
建木和倭寇做得比预想中更彻底。
沿途所有能找到的水井、溪流,无一例外地被投入了腐烂的动物尸体、污秽之物,甚至隐隐透着诡异的暗绿色,散发恶臭。
显然是混合了某种毒蛊或秽物,根本无法饮用。
偶尔发现未被污染的泉眼,却也往往是敌人设伏的重点。
至于粮食……
村庄粮仓或被焚毁,或敞开着,里面的谷物早已霉变发黑,爬满了蛆虫。
野外可食用的根茎、野物,也几乎绝迹。
后勤压力陡然增大,辎重营的骡马车队成了维系大军命脉的关键,也成了敌人眼中最诱人的目标。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始终萦绕不去的窥视感。
仿佛有无数双冰冷、恶毒的眼睛,藏在更深的阴影里,藏在呼啸的风雪中,甚至藏在大地之下,死死盯着这支艰难行进的大军。
尤其是随军的几位修为精深的高人,感受最为强烈。
一位龙虎山的张姓高功,在深夜打坐时,常觉眉心刺痛,仿佛被无形的针扎着。
他猛地睁眼,神念如网撒开,却只捕捉到一缕极淡、极快的阴冷气息遁入地底,快得如同幻觉。
另一位武当山的陈长老,在带队清理一处僵尸巢穴后,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后背寒毛倒竖,他豁然转身,手中长剑青光吞吐,指向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雪坡,厉喝:
“何方宵小?!”
坡上积雪簌簌落下,却再无其他动静。
只有那股被强大存在凝视的、令人发冷的恶意,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赵长生的‘磨盘’…果然名不虚传。”
孔尚昭裹紧了皮裘,望着远处被灰暗雾气笼罩的连绵群山,声音低沉,“大军是豆,鬼蜮是磨。这些无休止的偷袭、污染、消耗,就是那转动的磨盘,在一点点碾磨我军的精气神,消耗我们的粮秣辎重。”
“而那些暗中窥伺,令人寝食难安的…便是更致命的‘石碾子’!”
“它在等待,待我军疲惫不堪、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便会轰然落下!”
李衍沉默地望着鬼雾深处,手按在冰冷的断尘刀柄上。
大宣军队统帅将领们并非傻子,孔尚昭的猜测,估计早已想到,从这些天的安排就能看出,行军速度减慢,派出的探子小队更多,军营之间也都以玄门阵法链接。
谁都知道,这样下去根本不是事。
但不管是他的勾牒,还是军中玄门高手占卜秘法,都找不到那些神秘敌人……
………………
次日清晨,天光刚破开铅灰色的云层,将雪地映出一片惨白。
辽东军大营的喧嚣尚未完全苏醒。
李衍几人所在的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灌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高震雄将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甲胄上凝着霜花,面色铁青如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
帐篷里,沙里飞正用鹿皮布一丝不苟地擦拭他那杆宝贝火铳的铳管,武巴盘膝坐在地上,戴着陨铁拳套的双手缓缓开合,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王道玄则正闭目调息。
“出事了。”
高震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焦虑,“昨夜,一支往鹰愁峡方向运送粮秣的后队,离奇失踪了。整整三十辆大车,三百多兵丁民夫,连带押运的粮草……全都没了踪影!”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今早快马回报,只在百里外的‘野狼沟’附近找到烧成焦炭的车架残骸,粮食全成了黑灰,泼洒了一地。”
“人……一个都没找到,连尸首、血迹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野狼沟?”李衍眉头紧锁。
那地方地势险恶,沟壑纵横,距离前线大营约莫百里,正是大军侧后方的软肋。
“对!”高震雄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帐篷顶簌簌落灰。
“营中所有玄门供奉,此刻都钉在各处要害节点,全力维持‘三才镇魂钉’大阵,防备赵长生的‘磨盘’鬼蜮反扑和鬼兵渗透,实在抽不出人手!”
“此事诡异非常,绝非寻常马匪流寇所为。李少侠还有诸位,只能劳烦你们走一趟,务必查明真相!
“否则粮道被断,军心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事态紧急,不容迟疑。
李衍几人迅速起身,点了一队亲信精骑,跨上战马,冲出辕门。
凛冽的朔风卷着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
百里雪原,天地肃杀。
一行人纵马狂奔,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浑浊的冰泥。
饶是坐骑皆是辽东良驹,赶到那名为“野狼沟”的险恶之地时,日头也已西沉,将雪野和两侧狰狞的黑色山崖染上一层冰冷而昏黄的光晕。
现场触目惊心。
几十辆运送粮草的大车,如今只剩下扭曲的乌黑骨架,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沟口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上。
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粮食烧焦的呛人气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黢黑的粮灰被寒风卷起,打着旋儿。
雪地上印迹凌乱不堪:深深的车辙印、纷乱的马蹄印、人的脚印……还有,大量更加杂乱的、带着清晰爪痕的足印!
这些爪印大小不一,深陷雪中,透着原始的凶蛮。
士兵们立刻散开搜寻,脸色在惨淡的暮色下显得发白。
除了几件散落的、被踩断的兵刃,几块破碎的辎重木板,以及几顶被撕烂的帐篷碎片,偌大的现场竟真的找不到一具尸首,甚至连大片的血迹都罕见。
三百多号人,连同牲口,仿佛被这片雪地彻底吞噬。
沙里飞蹲下,手指捻了捻雪地上一种暗红色的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紧锁。
王道玄取出他那面古朴的黿甲罗盘,罗盘指针并未剧烈摆动,而是微微震颤着,指向沟壑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滞感。
龙妍儿指尖的蛊虫似乎有些躁动不安。
武巴警惕地环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山崖,陨铁拳套捏得咯咯作响。
李衍沿着那些杂乱的兽迹缓缓踱步,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处可疑的痕迹。
焦黑的木头、冻结的灰烬、杂乱的印痕……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混着雪粒的焦黑灰烬,凑近鼻端,深深一吸。
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熟悉气息,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那气息混杂着野兽特有的浓烈腥臊、一种陈腐而诡异的香火余烬味,还有一丝……被邪法污染过的精血浊气!
李衍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寒光一闪。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兴奋:
“是‘暗五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