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厉朝神像躬身一拜,神像脚下地面突然涌起浓稠黑雾,如触手般缠住他双腿,猛地往下一拽!
整个人瞬间没入地底。
这次下沉极深。
耳边是土壤与岩石摩擦的闷响,偶尔传来地下水流淌的潺潺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陡然一空,胡厉坠入一处天然溶洞。
溶洞广阔,穹顶垂落无数钟乳石,石尖滴落的水珠在下方水潭激起回响。
诡异的是,洞壁并非全然天然——有些区域被凿平,刻满了壁画。
壁画内容皆与祭祀相关:先民宰杀牲畜跪拜无形之物、篝火中扭曲的身影、还有大量描绘“地脉”的蜿蜒线条,线条最终汇聚向溶洞深处。
胡厉熟门熟路,沿水潭边缘疾行。
越往里,人工痕迹越重。
两侧开始出现石龛,龛内供着各式怪异偶像,有的像多足虫,有的如肉瘤堆叠,皆非中原或高丽常见神祇形象。每个石龛前香炉里都插着线香,香已燃尽,但残留的烟气凝而不散,在龛前聚成一小团灰雾。
最终,他抵达溶洞尽头的大厅。
厅呈圆形,穹顶高约五丈,正中悬挂一颗散发幽绿光芒的硕大夜明珠。
明珠下方设石质首座,座上之人一袭青衫,面容普通如寻常书生,唯独一双眼睛深邃得不见底,正是赵长生。
胡厉扑通跪倒,额头贴地:“主人,李衍那伙人找到野狼沟木屋了。”
“杀了多少?”赵长生声音平淡。
“二十七个弟子,全折了。但他们也重伤三个玄门修士,搬走了那尊‘无名之像’。”
赵长生指尖在石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淡笑道:“无名之像……呵!”
“他们怎会认得,那是长白山祖脉最早生出的‘灵’呢。先民跪拜了它三百年,它才勉强有个轮廓。后来中原道教进来,说这是‘淫祀’,一把火烧了祭坛。
“那灵没了香火,本该消散于天地,却因地脉滋养残留一丝本能……”
“本能地想被记住,想被祭祀!”
说这话时,他抬眼看向大厅两侧。
那里没有座椅,只有一团团悬浮的黑雾。
雾气翻滚间,隐约能见其中身形:有的背生骨翼,有的多首多臂,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扭曲血肉。
它们散发出的“炁”古老而蛮荒,带着山林湿气、野兽腥臊、还有血祭特有的甜腻味。
“很多年前,诸位才是这片大地的主宰。”
赵长生缓缓站起,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山有山灵,水有水精,一木一石皆可成怪。凡人路过要献祭,建村立寨需问卜,生死祸福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黑雾翻滚加剧,传来低沉呜咽般的共鸣。
“但自从天庭立下规矩,绝天地通,定下‘不得干扰红尘’的铁律,诸位就只剩两条路。”
赵长生踱步至大厅中央,面带嘲讽看向四周:“要么,接受凡人祭祀,却也受蝼蚁的愿望、恐惧、贪念驱使,慢慢变成他们想象中的模样——胡家的要慈眉善目,柳家的得治病救人,多可笑?”
“要么,就被埋葬在历史长河里,随着最后记得你们的先民死去,彻底化为虚无。”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团黑雾:“现在,是时候回归了!”
“建木已撬开法界缝隙,天庭帝君集体消失,阴律天条摇摇欲坠……”
“凭什么……那些受敕封的正神能享香火?!”
“凭什么……凡人用拙劣的想象塑造你们?!”
“去吧,让这些蝼蚁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神’!”
黑雾轰然沸腾!
溶洞震动,钟乳石簌簌落下砸进水潭。
无数道古老、暴戾、蛮荒的意念交织冲撞,汇成无声的咆哮。
胡厉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却又兴奋得牙齿打颤。
他能感觉到,这些被赵长生从历史尘埃里唤醒的“古灵”,任何一个都能轻易捏死五仙堂那些所谓仙家。而自己献祭弟子性命、帮建木打通地脉通道的功劳,必将换来更丰厚的赏赐——不止是寿元,还有力量……
“下去吧。”
赵长生摆摆手,“继续盯着辽东大营。那尊无名之像被搬回去,好戏才刚开始。”
胡厉叩首退下。
…………
同一时间,辽东前线大营。
石像被安置在营区西北角的空帐内,周围贴满符箓,帐外有八名玄门弟子轮值守卫。
主帐中,李衍、王道玄、沙里飞与几位道门高功围坐,中间木箱摊开野狼沟带回的零碎物件。
龙虎山一位姓张的老道士捏起黏土小人,端详底部刻字,眉头紧锁:“崔氏、金氏……这都是高丽王室心腹。若这些咒杀术生效,前线敌军指挥体系顷刻崩溃。但为何要混着中原将领的名姓?”
“混淆视线!”
茅山派来的女冠沉声道,“或者说,这些咒杀本就不是只为高丽人准备。”
“诸位看这针脚——扎‘崔氏’小人用的是柳木针,柳木属阴,针对活人;扎‘刘队正’的却是桃木针,桃木驱邪,这分明是针对已死之人,防其魂魄作祟。”
王道玄将黿甲罗盘悬在石像上方半尺。
罗盘指针起初不动,渐渐开始缓慢旋转,且越转越快,最后竟发出“嘎吱”呻吟。
“地脉之气被引动了,”他脸色难看,“这石像像个漏斗,正在抽取周围的地脉阴煞。但怪的是,抽取的阴煞并未储存,而是……散掉了,散进空气中。”
帐内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若石像持续抽取阴煞散入大营,整个军营的风水格局会被慢慢污染,最终成为聚阴之地。
到那时,不需外敌攻打,营内自己就会滋生邪祟。
“先封镇。”
龙虎山一名老高功沉声拍板:“用三重符阵隔绝它与地脉联系,明日请随军的堪舆师来看看,这石像到底勾连了哪条地脉。”
然而,封镇并不顺利。
符阵布下后,石像表面那些孔洞开始渗出更多暗红黏液,黏液竟有腐蚀性,将最内层符纸蚀穿。
换了三次符纸,直到用上混合黑狗血和朱砂的符墨,才勉强止住。
当夜无事。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营内突然起了雾。
雾来得蹊跷。
不是寻常晨雾的乳白色,而是泛着灰黄,像混了尘土。
更怪的是,雾只在营区内弥漫,营墙外十步依然晴朗。
雾浓得化不开,五步外就看不清人脸,旗杆上的灯笼在雾中晕成一团模糊光晕。
李衍被帐外急促脚步声惊醒。
掀帘而出,只见雾气中人影幢幢,夹杂着压抑的惊呼。
“报——!”
一名哨卒跌撞跑来,脸色惨白,“辎重营那边……少了三个人!”
“什么时候?”
“换岗时发现的,铺盖还在,人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滩水渍!”
“水师营也少了两个!”
另一名传令兵冲来,“说是起夜,再没回来!”
“马厩守夜的士卒失踪,马匹惊了,踩踏伤了好几人……”
失踪报告接二连三。
不到半个时辰,全营累计失踪十七人,皆是单独行动时消失在雾中,现场只留下水渍或凌乱脚印,脚印往往走到某处就突兀中断,仿佛人凭空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