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骑上战马,由一名斥候共乘,护在队伍中央。
马蹄翻飞,溅起大片雪尘,急速向着大营方向驰去。
风雪被甩在身后,远处,一片连绵不绝、灯火通明的庞大营盘轮廓,如同蛰伏在雪原上的巨兽,出现在视野中。
斥候队长手持令旗,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层层寨门岗哨。
马蹄声在辕门前停住,得到飞报的军中将领已等候在帅帐外。
“李少侠!快!元帅有请!”一名身着高级将官甲胄的魁梧汉子急声道,目光快速扫过李衍全身,见他虽然狼狈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心中稍定。
李衍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大步走进温暖却气氛凝重的帅帐。
帅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居中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紫袍玉带、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朝廷此次派来的平倭大元帅。
他两侧,肃立着数位气息沉凝、甲胄鲜明的将军,个个面带焦灼。
然而,当李衍的目光扫过元帅身侧时,疲惫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
一位身着朴素青灰色道袍,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挽起的白面道人,正静静坐在那里。面容清癯,双目似闭非闭,气息如同古井深潭,浑然天成,与帐内肃杀紧张的军旅之气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整个空间的定海神针。
武当掌教,玉蟾子!
没想到这位也来了。
其道法造诣之深,配合其登峰造极的武当内家拳剑,战力之强横,丝毫不弱于“十大宗师”,加上各种术法,甚至更强!
他的到来,无疑是给绝境中的前线注入了一针无可替代的强心剂!
“参见元帅!见过玉蟾前辈!”李衍强忍激动,抱拳行礼。
“免礼!快说,高将军与将士们怎样了?”元帅的声音急切,身体微微前倾。
李衍定了定神,言简意赅地将白虎沟血战、布下伏羲八卦阵、自身突围求援的经过,以及途中遭遇疫神化身追杀等关键情况清晰道出。
帐内一片寂静,只余炭火噼啪作响。
元帅和将领们脸色铁青,虽早有预料前线艰难,但亲耳听到如此惨烈的绝境,依旧令人心头沉重。
待李衍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玉蟾子。
玉蟾子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并不锐利,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向李衍,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邪神之力,依托地脉怨念、生魂血食,聚而成形,凶威滔天,确非凡俗可力敌。”
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帐内焦躁的气氛。
看着众人,他继续道:“然,天道循环,阴阳相克。彼辈既非无根之木,便有法可循,有隙可乘。”
此言一出,不仅元帅等人精神一振,连李衍也凝神细听。
这位道门泰斗的见解,往往直指本源。
玉蟾子站起身,对元帅道:“元帅,时机紧迫,请随贫道移步一观。”
元帅立刻起身:“真人有请!”
一行人出了帅帐,在玉蟾子的引领下,并未前往存放军械辎重或玄门法坛的区域,反而走向军营后方一处被重兵把守、并以巨大油毡布严密覆盖的场地。
场地周围,隐约可见复杂的朱砂符文在地面闪烁,显然布下了强大禁制。
看守的士兵肃然行礼,迅速揭开油毡布的一角。
随着油毡布缓缓滑落,一尊巨大无比的神像显露出来!
神像高达近三丈,并非传统道佛的慈悲或威严造型。
它身披仿佛由无数精密齿轮和铆钉构成的奇异甲胄,左手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巨大“火铳”,右手则托着一个缓缓旋转、喷吐着蒸汽云雾的复杂金属圆轮。
神像面容刚毅,目光如炬,直视前方,周身散发独特神韵。
更令人震惊的是,神像周身,竟缭绕着磅礴的香火愿力!
“燧轮真君!”李衍脱口而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大宣朝在“大变革”浪潮中,由朝廷敕封、万民祭祀,象征着火器与蒸汽力量的时代俗神!
其神祠早已遍布各州府,香火鼎盛。
但万万没想到,朝廷竟将这尊代表着新秩序的神明金身,不远万里运到了高丽前线!
而且,在这远离神州的异域战场,这神像竟能凝聚如此浓郁的香火神力?
就连其他元帅将领,也很是吃惊。
他们知道此物从京城运来,却也现在才知道是什么。
玉蟾子站在巨大的神像下,仰望着那喷吐蒸汽的金属圆轮,清癯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感叹:
“李衍小友,你当知,神州之外,尤其这被‘阴阳颠倒大阵’笼罩的高丽,我神州正神之威能,受天地法则与异域信仰所隔,难以触及。玄门术法在此,亦如无根浮萍,威力大减。”
“然而,燧轮真君不同。”
玉蟾子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乃应运而生,非古神,而是这滚滚向前的大变革时代,由万民信念、朝廷意志共同铸就的‘新神’。”
“他所代表的‘火器’与‘蒸汽’之力,早已非止于神州一隅。”
他抬手指向神像:“此等器物,其图样、其原理、甚至其造物本身,早已通过商贾、使节、乃至战场缴获,如流水般渗透至东瀛、南洋、乃至更远的西夷诸国。”
“凡人所用,即生信念。凡知晓此物、使用此物、恐惧此物或向往此物者,无论身处何地,其意念所系,皆为这尊神祇提供了香火!”
玉蟾子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衍:“他,是神道规则前所未有的‘破坏者’,亦是新规则的‘重塑者’!”
“这,便是破局邪神的‘法’与‘器’!”
李衍如遭雷击,瞬间恍然!
过往的迷雾被彻底拨开。
怪不得,燧轮真君诞生之初,会引发玄门内部激烈争论,会引来“建木”等各方隐秘势力不择手段的觊觎!
它所代表的力量,打破了传统神道对地域和固有信仰的桎梏,将神权的根基,前所未有地锚定在了“变革”与“传播”之上!
在这远离华夏祖脉、被邪法笼罩的高丽,这尊新神,竟成了大宣军队对抗异域邪魔的最大依仗!
“哈哈哈……”
白胡元帅当即抚须大笑,“怪不得,陛下要老夫下军令状,有此物相助,何惧那些魑魅魍魉,咱们这就动身!”
“不急。”
玉蟾子面色平静,看向众人。
“此物,可不是给那些人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