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战斗后,玄祭司的人都会来扫场。
毕竟有些他们看不上眼的东西,也是玄门某种灵材。
但这次,却有些不同。
那几名玄祭司的人脸色苍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平日里也算沉稳,此刻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跑到近前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李少侠,出大事了!”
李衍眉头一皱,伸手去扶那道士:“道长莫急,慢慢说。”
那道士浑身颤抖,声音哽咽:
“陛下他...驾崩了!”
“什么?”
李衍瞳孔一缩。
沙里飞手里的火枪差点掉在地上,王道玄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沙里飞一把揪住那道士的衣领,“皇帝老儿...不是,陛下怎么突然就...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那道士被晃得几乎站不稳,旁边一个年轻道士连忙解释:“今日早朝,陛下正在商议东瀛战后事宜,突然就...突然就吐血倒地,御医赶到时,已经没了气息。”
“有刺客?”王道玄沉声问道。
“没查出任何痕迹。”那道士抹了把眼泪,“太医院的御医们查了半天,只说是脉象紊乱,七窍流血而亡,看不出任何中毒或者外伤的迹象。”
李衍握紧勾牒,心中念头急转。
皇帝驾崩,意味着什么?
普通皇帝都会引发乱象,更何况这位。
他虽不是修士,却凭借多年威望以及手段,压得天下各方势力不敢乱动。
包括玄门,对其也是无可奈何。
尽管缺点也不少,死在其手上的更是不计其数,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人对其恨之入骨,就连李衍,也不愿和其接近。
但这位一死,就是大麻烦,尤其是在天道变革之际。
各路藩王、党争、边疆势力都会蠢蠢欲动。加上眼下大罗法界撕裂,仙神下界征兆已现,神州大地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太子呢?”李衍问道。
“太子殿下已经入宫,但...但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不服太子继位。”那道士声音压得更低了,“据说都尉司拿下了好几个刺杀的刺客,说是...说是陛下死于诅咒。”
“诅咒?”
王道玄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诅咒?”
“不清楚,只知道都尉司那边封锁了消息,连我们玄祭司都打听不到。”那道士摇头,“京城已经下令,各地玄门戒严,任何可疑人物一律抓捕。而且...而且还说,让各派掌门立刻入京,商议大事。”
李衍看向王道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这事情,绝不简单。
皇帝驾崩,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巧合?
还是说,有人趁着天地变革之际,暗中布局?
…………
料峭的春雨,细密如织。
却带着深冬的阴寒,沉沉笼罩着北上的运河。
天地剧变后的气候早已失了章法,入了春,河岸垂柳本该抽芽,此刻却蜷缩着枯黄枝条,在湿冷寒风里瑟瑟发抖。
浑浊的运河水拍打着船舷,漕帮那艘吃水颇深的货船,正碾碎水面薄冰,在迷蒙雨雾中破浪前行。
船舱内,一盏防风马灯随着船身轻轻摇晃。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寒意与昏暗。
李衍盘膝坐在角落的草席上,断尘刀横置膝头。
他身旁,王道玄指间夹着一枚古朴铜钱,无意识摩挲着,眉头紧锁。
沙里飞则显得有些烦躁,手指在腰间那杆特制火枪上反复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眼神不时瞟向舱门方向。
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股水汽和河泥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裹着厚实油布袄子的漕帮汉子闪身进来,反手迅速掩上门。
他摘下湿漉漉的斗笠,露出一张被河风吹得发红的脸,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还带着体温的扁平物件,恭敬地递给王道玄。
“道长,刚接的鹞子传书,京城里递出来的,热乎着。”
王道玄接过,拆开油纸,里面是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薄纸。
他快速扫过,脸色愈发凝重。
李衍抬眼望来,虽未言语,眼神中的询问之意已如实质。
沙里飞更是忍不住凑近了些。
“乱了…”
王道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京城现在,确实是乱了。”
昏黄的灯光下,关于京城的情报一目了然。
太子殿下仁厚,与乾坤书院素有善缘,本是众望所归。
奈何先天孱弱,沉疴缠身,宫中御药房、乃至各方敬献的灵丹妙药流水般送入东宫,却如石沉大海,连太医院首座都束手摇头,只道是“根基有亏,非药石可补”。
如同一块滴油的肥肉,引来了无数贪婪窥伺。
蛰伏的皇子们自不必说,暗流涌动。
还有那些散落各地的藩王。
当今皇帝萧启玄在位时,以铁腕手段慑服四方,那些藩王个个夹着尾巴,装傻充愣,唯恐被寻到错处。
如今萧启玄龙驭宾天,压在他们头顶的万钧重山骤然消失,压抑多年的野心便如野草般疯长。
情报里点出了几个名字:北地的燕王、西陲的凉王、还有江南那位富甲一方的吴王…他们的心腹,正借着商队掩护,秘密穿梭于繁华市镇与荒僻驿道,与各地盘根错节的商会势力频频接触。
“商会…”
沙里飞啐了一口,脸上带着厌恶,“老皇帝亲手扶植起来吸血的怪物,现在没了镇山虎,果然按捺不住了。”
这些由萧启玄当年为充盈国库、掌控物资而大力扶持起来的庞然大物,早已渗透到帝国的筋骨血脉。
粮、盐、铁、漕运…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如今中枢震荡,皇权虚弱,这些商会巨贾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与危险交织的气息,也开始蠢蠢欲动。
情报中隐约提及,几大商会巨头似在暗中囤积居奇。
某些重要商路的护卫力量也在悄然增强,动作暧昧不明。
船舱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船身破浪的哗哗声、雨点敲打舱顶的噼啪声。
窗外,运河两岸的景色在寒雨迷蒙中飞速倒退,偶尔能见到岸上村落稀疏昏黄的灯火,更衬得这航程孤寂而沉重。
李衍的手指在断尘刀冰冷的鞘身上轻轻拂过,目光投向船舱外无边无际的雨幕:“京城已成漩涡,各方角力,非我等此刻能插手。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书院复命。”
“只盼…书院还能是个清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