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茶老汉缩在炉子后头,大气不敢喘。
巴东海沉默着。
他没有动怒,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着沙里飞,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三个月,巴某在渝州老君洞闭关。”
声音依旧平直,却像压着什么东西。
“闭死关。”他一字一顿道,“冲境。”
沙里飞挑眉:“冲境?冲什么境能比神州存亡还紧要?”
巴东海吐出两个字:
“先天。”
茶棚里落针可闻。
连棚外吹过的风都似乎滞了滞。
李衍瞳孔微缩。
先天。
武道修行,明劲练皮肉,暗劲透筋骨,丹劲凝气血,罡劲化真气——至此已是凡人巅峰,举手投足皆有开碑裂石之威。而再往上一步,便是先天。
踏过那道门槛,便不再是“练武”,而是“修道”。
真气返璞归真,与天地气息隐隐相通,一招一式皆合自然之理。到了这个境界,武者便算真正踏出了自己的“路”,可开宗立派,可称一代宗师。
但这一步,难如登天。
江湖上罡劲高手虽少,总还能数出上百个。
可先天宗师,放眼整个神州,都很有数。
许多人卡在罡劲巅峰数十年,直到气血衰败也摸不到先天的门边。
所以才有“宗师战”——不光是争名,更是以战养战,以血肉搏杀为炉火,以强敌为锤砧,将自己当作一块铁反复锻打,希冀在生死一线间窥见那道门槛。
李衍还记得,之前碰到鬼教第一个罡劲高手。
那时他们几人联手,拼得九死一生才勉强脱身。
罡劲尚且如此,先天……
而眼前这个巴东海,竟是先天。
还是武法兼修——元皇法脉千年底蕴,加上八极拳刚猛暴烈的拳架,法咒与武道融合……
怪不得被称为“宗师种子”。
“闭关三月,不知外界剧变。”
巴东海再次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出关后听闻东瀛之事,巴某——”
他顿了顿,“若早知,必舍命前往前线。”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凿出来的。
沙里飞还想说什么,李衍抬手止住他。
“何时?何地?”李衍问。
巴东海眼神一亮:“三日后,酉时,西郊演武场!”
“那是朝廷为宗师战专设的场地,有阵法护持,可放开手脚。”
李衍点头:“好。”
巴东海再次拱手,这次比前两次更郑重。
礼毕,他转身便走——步子依旧沉稳,踏在黄土路上,浑身不露半点气息。
茶棚里许久没人说话。
“嘚嘚、嘚嘚嘚……”
极有规律、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沙里飞“嘿”地一声,气笑了,“得,京城这地界,风水就是旺。咱这棚子还没捂热乎,门槛倒快被踩破了。我看呐,这清净日子,怕是跟咱们八字不合。”
他站起身,习惯性地往腰间那杆特制火铳的握柄上搭去。
王道玄也睁开了眼,铜钱滑入袖中,眉头微蹙。
武巴默默放下馍,魁梧的身子微微侧转,挡住了李衍大半个侧面。
马蹄声在茶棚外骤停,一阵马匹喷鼻、蹄子刨地的杂音。
当先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稳扎实,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锦缎披风,风尘仆仆,面容清矍,三缕长须修理得整齐,只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倦色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
“陈长史?”沙里飞一愣,手从火铳上移开。
来人正是太子府长史陈文先。
李衍在东瀛之行前,与他打过数次交道,由他居中安排,接了那桩深入险境打捞前朝皇室沉船秘宝的棘手差事。
此人行事周密,话不多,但言出必践,算是太子身边得用且可信之人。
陈文先身后,跟着四名精悍的护卫,皆着便装,但腰佩制式雁翎刀,眼神锐利,进来后便无声地分立两侧,手按刀柄,隐隐控制了茶棚出入口。
老店主被这阵仗惊醒,被赶出茶棚,不敢吱声。
陈文先的目光迅速扫过棚内,在李衍脸上停住,脸上挤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李少侠,一别数月,好久不见了。”
李衍已扶着刀起身,拱手还礼:“陈长史,久违。想不到在这荒郊野店,还能遇上故人。”
“得知诸位功臣北返,将抵京畿,殿下心中记挂,特命在下前来迎候。”
陈文先的话说得十分客气周全,“东瀛一战,诸位劳苦功高,扬我国威,更别提之前那桩‘海事’,多亏李少侠与诸位朋友鼎力相助,宫中积年旧憾方得弥补,皇家船队航路自此通畅。这份人情,殿下与……宫里,都记着。”
他话里提到了“海事”与“宫里”,指的自然是那趟凶险的打捞。
沙里飞撇撇嘴,没接这客套话。
王道玄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李衍笑容不变,伸手示意旁边空着的条凳:“陈长史一路辛苦,坐下喝口粗茶暖暖身子?”
他语气平和,仿佛真是偶遇寒暄,“只是如今京中想必诸事繁杂,陛下新丧,国之大殇,葬礼千头万绪,紧接着便是殿下……嗯,新君登基大典。陈长史身为东宫近臣,此刻理当事务缠身,竟然亲自出城来迎我等几个江湖草莽,实在是让我等受宠若惊,也……颇感意外。”
他这话说得慢,纯属试探。
陈文先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敛去。
他没坐下,只是站着,目光与李衍平静的视线对上,沉默了片刻。
茶棚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棚外寒风的呜咽。
“李少侠……”
陈文远终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何必明知故问。以少侠的耳目心思,想必入关之后,沿途风闻,京中近况,早已了然于胸。”
他顿了顿,侧头对身后一名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护卫立刻转身出棚。
很快,外面传来低声的呵斥和脚步声远离。
陈文先这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李少侠,方才……是否有一位来自巴蜀的武人,名叫巴东海,前来寻过你?”
李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长史消息灵通。不错,巴师傅刚走不久,与我约战于西郊演武场。”
“果然……”
陈文先苦笑更甚,笑容里透着苦涩与无奈,“不瞒少侠,这巴东海北上一路挑战,连胜十七场,声势浩大,背后……并非全无根脚。”
“有人,在推着他走,造他的势。”
李衍眼神微微一凝:“愿闻其详。”
“推他之人,所图恐怕并非仅是江湖名望,或是与少侠你分个高低。”
陈文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目光却紧紧锁着李衍,“他们的目标……或许本就不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