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混杂,尘土飞扬。
但和记忆里不同的是,骡马大车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吭哧吭哧的巨响,还有规律的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李衍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永定门外,原本宽敞的黄土官道中央,竟被硬生生铺上两条平行的、黝黑发亮的铁轨!
铁轨深深嵌在碎石路基里,向城内延伸。
此刻,正有一列怪模怪样的“车”沿着铁轨驶来。
车头是个巨大的黑铁疙瘩,方头方脑,前面镶着一块厚重的黄铜板,板上浮雕着一只踏云吐火的麒麟,在煤烟熏染下显得有些黯淡。
车头后面拖着个大锅炉,粗短的烟囱正突突地冒着白汽,随着“吭哧、吭哧”的活塞运动声,整个铁家伙一颤一颤地向前蠕动。
后面挂着的车厢更怪。
不是平板,而是一节节像缩小版房屋的木头车厢。
木板墙,刷着暗红色的漆,顶上居然还盖着瓦片,做出歇山顶的样式。
随着火车移动,歇山顶的飞檐也在行驶中不住晃动,显得有些滑稽。
前面几节“房子”车厢里,透过窗户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衣冠楚楚,多是绸缎袍服。
后面几节则是敞篷的货运车厢,里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包、捆扎的货物、甚至还有咯咯叫的活鸡活鸭,堆积如山,随着车身摇晃。
这“火车”速度不快,比马车快不了多少,但动静极大。
蒸汽喷发声、金属摩擦声、车轮撞轨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沿街百姓纷纷避让,捂着耳朵,脸上有好奇,有畏惧,更多的是厌烦。
拉车的马匹被这巨响惊得嘶鸣不安,车夫使劲扯着缰绳才稳住。
“这……”
沙里飞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什么玩意儿?”
陈文先见状,连忙介绍:“此物名为‘燧轮车’,乃是陛下……先帝在位时,命工部与乾坤书院合力督造。南起永定门,北至钟鼓楼。通车那日,满城轰动,万人空巷。”
他指了指那喷吐蒸汽的车头:“用的是改良过的‘蒸汽机’,烧的是西山煤,力大无穷,能拖拽万斤货物。虽说动静大了些,沿街百姓多有抱怨,吵得人夜间难眠。但每日往来京城的货物,确实便利了许多。”
“诸位请看,如今这城门内外,骡马大车是不是少了大半?”
李衍看着那吭哧前行的燧轮车,心里一阵无语。
这东西,他当初只是和几位墨门前辈闲聊时,提过一嘴“以蒸汽之力驱动铁轮,铺设固定轨道”的设想。
当时只当是奇思妙谭,说完也就忘了。
没想到,短短一年不到,还真给弄出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
皇帝萧启玄,本就是个锐意求新、甚至有些偏执的君主。
当年乾坤书院开院,他就曾坐着那辆模样古怪、靠蒸汽推动的“御辇”招摇过市,引得物议沸腾。如今有了更成熟的罡炁蒸汽机,把这“燧轮车”弄出来,倒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只是……
李衍目光扫过那些避让燧轮车、脸上带着烦躁的百姓,还有车后扬起的漫天尘土。
变革的轮子一旦转动,碾过的是什么,似乎没人在意。
陈文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叹息:“先帝曾说,要将此物铺满神州,令天下货殖畅通,百姓得益。可惜……”
他没说完,但车里的几人都明白。
可惜,皇帝死了。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正阳门高大的门洞。
守门的兵丁查验了陈文先的腰牌,恭敬放行。
一进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似乎比记忆中更拥挤了。
燧轮车的铁轨占据了主干道中央,两侧留给行人车马的空间便窄了不少。
挑担的小贩、叫卖的货郎、匆匆的行人、还有偶尔驶过的豪华马车,挤作一团。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甜腻、牲口的粪便味、还有燧轮车经过后留下的煤烟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让开!让开!”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叫骂声。
李衍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巷口,两帮人正扭打在一起。
约莫二十来人,穿的都是短打衣衫,有的还系着统一的腰带。虽没动刀子,但拳脚板砖下手极狠,砰砰闷响,伴随着惨叫和怒骂,地上已见了血。
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是车行的人。”
陈文先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燧轮车一通,城里大宗货物都走铁轨,他们拉货的生意少了一大半。还好燧轮车进不了小街窄巷,街巷之间的短途搬运还有点油水。就为争这几条巷子的地盘,这几个车行闹了不止一回两回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冷意:“这种时候还闹,真是不长眼。”
果然,他话音刚落,几道身影便从远处屋脊上纵跃而来。
动作迅捷,起落无声,显然是练家子。清一色穿着玄色劲装,外罩半臂,胸口绣着小小的狴犴纹——正是都尉司的人。
几乎同时,一队巡城军士也从小街另一头跑步赶来,盔甲铿锵,手持水火棍,面色冷硬。
“住手!”
“都尉司拿人!抗命者格杀勿论!”
厉喝声中,那几名都尉司好手已如鹰隼般扑入战团。
出手干脆利落,专打关节、穴位,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几个打得最凶的汉子惨叫着倒地,胳膊或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
巡城军士随后赶到,水火棍劈头盖脸砸下去,毫不留情。
刚才还凶悍互殴的车行汉子,此刻哭爹喊娘,被打得抱头鼠窜,却很快又被踹翻锁拿。
不过片刻,一场斗殴便被镇压下去。
留下几个断胳膊断腿的在地上呻吟,其余人被铁链锁了,一串串押走。
巡城军士开始驱散围观人群,巷口很快恢复了秩序,只留下地上一滩滩暗红的血迹和散乱的砖块。
马车缓缓驶过这片刚刚平息混乱的街口。
李衍收回目光,微微摇头。
沙里飞啐了一口:“抢食抢到不要命。”
王道玄摇头道:“衣食所迫,活路被夺,自然要争,只是不挑时间。”
陈文先沉默片刻,才道:“燧轮车是朝廷大计,不会停。不仅这些车夫苦力,往后波及到的人…恐怕更多。”
他没再说下去。
李衍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酒楼旗幌在煤烟熏染下显得有些陈旧。
时代在变,有些东西注定要被碾碎,有些人注定要被抛下。
他知道这是必然,就像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赵长生撕裂法界,无法阻止仙神转世,无法阻止这滚滚向前的、混杂着蒸汽、黑烟、鲜血和欲望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