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压得低,“从昨晚到现在,盯着这辆车的人,不下五拨。”
李衍“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文先放下帘子,脸上忧色更重:“眼下还好。陛下灵柩尚在宫中,国葬未毕,任谁心里有想法,面上也不敢乱动。”
“怕就怕……国葬之后。那时新君若仍不能临朝,有些人,恐怕就按捺不住了。”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棋盘街时,李衍看到一队巡城兵丁押着几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汉子走过,嘴里骂骂咧咧,隐约听见“敢偷煤”、“打断腿”之类的喝骂。
更远处,燧轮车铁轨延伸的方向,轰隆声已经传来。
约莫两炷香后,马车拐进一条更为肃静的街道。
路面更宽,青石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
两侧皆是高墙,墙头覆着黑瓦,偶有枝叶探出,也是经过精心修剪的松柏。行人极少,只有身着号衣的巡更夫和偶尔快步走过的低阶官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凝的、近乎压抑的安静。
东宫到了。
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组规模宏大、气象森严的府邸建筑群。朱红的大门紧闭,兽首铜环冰冷,门前站着八名按刀而立的侍卫,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
陈文先亮出腰牌,低声与侍卫首领交谈几句,沉重的侧门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马车不能入内,三人下车步行。
穿过门洞,里面是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苔藓。远处殿宇巍峨,飞檐斗拱,阴霾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
陈文先引着二人,并未走向正殿,而是绕过回廊,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暖阁前。
阁前守着两名太监,面色苍白,眼神里透着紧张与疲惫。
两名太监见到陈文先,微微躬身,无声地推开阁门。
暖阁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点着几盏宫灯。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中间还混杂着炭火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肉体衰败气息。太子萧景恒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
其脸色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比李衍上次见他时消瘦憔悴了何止一圈。
唯有那双眼睛,在见到李衍二人时,努力睁大些,闪过一丝光亮。
“李少侠,王道长……咳咳……你们来了。”太子的声音沙哑无力,说了半句便掩口轻咳起来,旁边侍立的太监连忙递上温水。
“见过太子。”李衍与王道玄行礼,面色凝重。
他们也算熟识,在广州城时还意气风发,没想到再见成了这番模样。
太子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又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
“孤这副样子……让你们见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国事艰难,孤却病体缠绵,实在……有负先帝,有负天下。”
简单寒暄几句,李衍便切入正题,平静且直接:“殿下,陈长史言道,殿下之疾或有转圜之机。不知需我等做些什么?”
太子闻言,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似乎跳动了一下。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陈文先,微微点头。
陈文先会意,走到暖阁内侧一面素屏风旁,低声道:“陈宗师,请。”
脚步声起,沉稳,均匀,不疾不徐。
一人自屏风后转出。
李衍见状心中一跳,后面藏着人,他竟毫无察觉。
必然是了不得的高手!
只见来者身材高大,比常人足足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棉布长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整洁。
面庞方正,肤色微黑,颌下留着三缕长须,已见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看人时并无逼人锋芒,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这般淡定。
李衍心头一动。
刚才太子说陈宗师。
十大宗师的名头他自然都听过,其中有一位长兴派掌门,陈元鹿,传闻精研太极拳理,并将其与刀枪剑戟等兵器融会贯通,门下弟子多在京畿之地活动,行事低调,不涉党争。
今日竟是头一回得见真容。
陈元鹿走到榻前,先对太子微微躬身,随后转向李衍与王道玄,平静点头,动作舒缓自然,毫无烟火气。“李少侠,久仰。”
声音平和,中正醇厚。
太子缓了口气,代为介绍:“陈宗师听闻孤染恙,特来探望。孤之疾……陈宗师或有良法。”
陈元鹿接过话头,并无寒暄,直言道:“殿下之疾,根在先天不足,后天损耗过巨,元气大伤,如油尽之灯。寻常汤药针灸,不过续燃灯芯,难添灯油。”
他目光扫过李衍,“外界所传请高人‘起伏’之法,乃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可行之计,在于寻得天地间至精至纯的灵物,以外力强行伐毛洗髓,重固根基,再辅以秘法导引,或可补足亏损,逆转生机。”
李衍问:“陈前辈的手段,自然了得,不知是要何等灵物?”
陈元鹿缓缓道:“非寻常人参灵芝可比。需是秉天地造化、承一方气运而生的奇珍,且其性须中正平和,能调和阴阳,滋养本源。”
“此类灵物,可遇不可求,记载缥缈。”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凝重,“据陈某所知,京城之下,龙脉盘结,历代帝王经营,暗藏玄机。或许……在那常人难至的‘秘境’之中,尚有遗存。”
“秘境?”
李衍与王道玄对视一眼,随后开口道:“陈前辈,是说‘九门阴墟’?”
这地方,他当然知道。
京城原本是金帐狼国大都,当年狼国灭亡,那些余孽离开时,火烧京城,且留下了一些布置,加上大宣几次镇压,阴煞之炁积累,成了秘境绝地。
其中怪事频发,有鬼市如墟,有前朝幻象。
只因京师内城有九门,其入口便在这九门之中,因此称为“九门阴墟”。
他们曾在其中大破蟠桃会阴谋,又灭了建木高手赵清虚。
不仅如此,李衍知道,“九门阴墟”深处,还有更多隐秘,牵扯到上古年间,只不过当时走的匆忙,也没时间继续探索。
这陈元鹿贵为宗师,突然提到九门阴墟,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太子续命?
想到这儿,李衍不动声色开口道:“前辈可有确切目标?”
陈元鹿缓缓抬头,平静开口:
“咱们要找到……真正的蟠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