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蟠桃?”
李衍当然知道蟠桃。
当时京城蟠桃会作祟,弄出的邪门玩意儿,用无数孩童精血生机浇灌。
在九门阴墟内,他还找到蟠桃树本体。
那玩意儿实在邪门。
树皮扭曲,由无数紧贴粘连、痛苦抽搐的孩童面孔构成,上方绿叶翠嫩欲滴,根系呈血色,扎根在累累白骨之上。
白骨堆上还有座祭坛,供奉着人身豹尾,虎齿善啸,蓬发戴胜的粗岩神像,正是古老年代灾厉刑杀的王母凶神像,与如今福德正神模样完全不同。
这其中,必然蕴含诸多隐秘,但随着赵清虚死亡,已无人知晓。
李衍收回思绪,盯着陈元鹿的眼神里,已充满警惕。
“蟠桃?”
李衍重复这个词,喝了口茶淡淡道:“陈前辈说的……是那种用人命浇灌、结在孩童尸骨堆上的‘仙果’?”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冷,带着些许嘲讽。
太子萧景恒靠在榻上,闻言只是睫毛颤了颤,欲言又止。
陈元鹿却微微摇头。
这位神州十大宗师之一的老者并未生气,而是淡淡道:“当年京城‘蟠桃会’作乱,我正好在渝州老君洞闭死关。出关后听闻此事,详查卷宗,发现诸多疑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衍脸上:“比如,蟠桃此物若只是拿人命培养的邪物,如何能引得千百年美名?”
李衍没接话,等下文。
陈元鹿继续道:“我查遍龙虎山藏经阁、武当金顶秘录,乃至乾坤书院残存的先秦竹简,发现此物在西汉时便曾现世。”
“西汉?”李衍眉峰一挑。
“不错。”陈元鹿语速渐缓,“西汉元寿元年,关东二十六郡国,突然爆发大规模民乱。数万民众自发向长安聚集,人人手持一根‘符筹’,声称是西王母所赐,佩戴者可‘免灾不死’。”
啪!
暖阁里炭火又爆了个火星。
李衍眼睛微眯:“行西王母诏筹?”
他当然知道这个神州玄门重大事件。
按照玄门的说法,是一个信仰西王母的方士流派布局,试图扩大信仰,夺取政权。用了‘神魇’秘术,一种大型魇咒,以香火俗神之力为源头,使得无数普通人陷入疯狂。
成都之战时,卢生便用了此术作祟。
想到这儿,李衍越发警惕。
陈元鹿则继续说道:“按典籍推算,当时中术者不下十万,几乎动摇国本。但奇怪的是,这场骚乱最终被迅速平定,且史书对此记载含糊,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什么。”
“更奇怪的是,骚乱平息后不久,当时已下野的王莽重新掌权,并于居摄二年发布《大诰》,将太皇太后王政君与西王母强行联系,宣称太后乃西王母化身。自此,西王母信仰从民间淫祀一跃成为官方正祀,香火鼎盛至今。”
李衍背脊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他盯着陈元鹿:“说这些,又与蟠桃有何关系?”
陈元鹿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我只能说,查到一些东西,蟠桃确实存在,且并非邪物。自周穆王瑶池赴宴、汉武帝建金母殿、王莽借势篡权,一直到如今‘蟠桃会’作乱——诸多大事背后,都有其影子。”
“找到此物,不仅可帮太子殿下续命固元,稳定朝局,更是一举解决如今大罗法界乱象、重铸天地秩序的关键!”
暖阁陡然寂静。
“恕在下直言。”
李衍显然有些不信,“前辈所说,纯属猜测。若无实据,单凭这些故纸堆里的传言,就要我信那株长在孩童尸骨上的妖树是什么‘天地关键’——”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断尘刀连鞘横在膝上。
“不如实告知内情,在下不会答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撕破脸皮的质疑。
陈元鹿是十大宗师不假,但如今什么世道?
大罗法界裂隙大开,群仙神魂坠入人间,连本该执掌天罚的雷部都闭门躲灾,诸天神灵自身难保。
这节骨眼上,难保有野心家想趁乱攫取权柄。
若用所谓的“蟠桃”控制急于续命的太子,后果不堪设想。
陈元鹿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重新拢起袖子,平静道:“蟠桃最后的线索,便在九门阴墟。你不去,事情也会继续推进。我不能说太多,只能告诉你——”
老人抬起眼,“此事,武当玉蟾子,还有龙虎山张天师,都在参与。”
轰——
李衍脑中像有惊雷炸开。
玉蟾子?
张天师?
东瀛海战,玉蟾子盘坐燧轮真君神像下,以神州万民香火为引,召出玄门积攒千年的箓兵大军,硬生生冲垮东瀛野神集群,那道袍染血却脊梁挺直的背影,李衍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而龙虎山张天师,虽未亲临前线,却将镇山法器“五雷都功印”借出,更遣门下三位高功携三千符甲道兵跨海支援。
那一战龙虎山折损的高功,如今坟头草都已青了三茬。
这两人,是神州玄门梁柱。
是他们在大罗法界崩乱、群仙下凡夺舍的乱世里,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秩序。若说陈元鹿还可能怀有异心,那玉蟾子和张天师——李衍绝不信他们会拿天下苍生做赌注。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李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陈元鹿摇头:“时机未到,不能说。”
又是这句。
李衍胸口堵着团火,却发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榻上的太子,这位储君依旧沉默,蜡黄的脸上只有疲惫,仿佛早已将性命交托出去,不在乎赌注是什么。
狗急跳墙?
李衍脑中闪过这个词,又强行压下去。
他起身,抱拳,“在下回去想想,随后给前辈答复。”
陈元鹿也不挽留,颔首道:“静候佳音。”
……
出了东宫,天色已近黄昏。
铅灰色云层压在京城上空,像口倒扣的铁锅。
街道两旁商铺早早挂起灯笼,烛火在寒风里明明灭灭,映得行人脸色鬼气森森。李衍和王道玄并肩走在长街上,谁都没说话。
拐进崇文门坊巷时,王道玄忽然开口:“你觉得他说了几分真话?”
“不知道。”
李衍声音发闷,“但玉蟾子和张天师牵扯其中,事情就小不了。”
“太子活不过三个月。”
王道玄掐指算了算,眉头紧锁,“脉象枯竭,魂魄涣散,便是用龙虎山的大还丹吊命,也顶多撑到开春。陈元鹿这时候提蟠桃,说是救命,我倒觉得……”
他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