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笔尖在“建木”二字上顿了顿,“陈元鹿宗师无意间透出的意思,是若能寻齐这些……东西,或可结束眼下这仙神乱坠、法界崩摧的混沌局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纸张,看向窗外:“依古籍零星记载推演,建木居中,为天柱;扶桑在东,若木在西,分撑日月运行;寻木镇北,沟通幽冥;而那蟠桃……”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很可能司掌长生延寿之机,或主南方生机。”
“如此,东、西、南、北、中,五方俱足,五极兼备……”
李衍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他们想……补天?”
孔尚昭笔尖悬停,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洇开。
他缓缓点头:“形制上,有这种可能。效仿女娲炼石旧事,以神木为基,重定秩序,弥合法界裂痕。但……”
说着,放下笔,看向李衍,眼中闪过忧虑之色:“燕王所言若有一分真,此事牵扯之广、所需代价之大,恐怕远超想象。”
“补天之说听着恢弘,可具体如何‘补’,用什么‘补’,要付出什么代价?甚至是不是补天,我们都不清楚!”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衍扫过众人面孔,若有所思。
“猜来猜去没用。”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是补天,还是别的什么,总得先搞清楚。陈元鹿那边,我会应下。”
“京城如今就是个烂泥潭,深浅不知,敌友难辨。从今天起,大家尽量莫要单独行动,出入务必结伴。一切,等咱们从九门阴墟回来,弄明白那‘蟠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再做下一步打算。”
话虽如此,眼下的时光却不能空等。
次日一早,陈元鹿那边便有口信传来,说前往九门阴墟所需的一些特殊器物和路径勘验尚需几日准备,让李衍他们稍安勿躁。
几乎是前后脚,乾坤书院也派了人来,话里话外是催促李衍尽快前往书院,有要事相商。但李衍只回说还需在京中耽搁两日。
原因很简单,他答应了巴东海的那场比武。
这场约战,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发酵得极快。
虽然正值国丧,朝廷明令禁止聚众娱乐,可江湖事、擂台争,从来不在寻常礼法彻底约束的范围内。
市井百姓才不管那许多幕后算计,他们只晓得有热闹可看。
一个早已名动天下、故事被编成话本传唱的少年英雄,对一个横空出世、连胜十七场、被誉为“宗师种子”的巴蜀豪杰。
更何况,这一届的“宗师战”,背景截然不同。
蒸汽机的黑烟笼罩作坊,新式火器的轰鸣回荡在演武场,燧轮车的铁轨碾过古城的地基……这是一个新旧激荡的年头。
每一次宗师名号的更迭,都不仅仅是江湖排座的变动,更隐隐牵动着时代气运的流向。
因此,上至达官显贵、玄门高士,下至贩夫走卒、江湖客,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西郊那块地方。
两日时光,在暗流涌动中倏忽而过。
酉时将至,冬日天黑得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西郊旷野。
风刮过枯黄的草甸,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远处煤市飘来的烟尘味。
西郊演武场并非寻常校场,而是朝廷为“宗师战”专门划出、并请高人布置过的一片区域。
四周有丈许高的青砖围墙,场内地面并非夯土,而是铺着特制的灰白色砂石,据说能一定程度吸收交手逸散的罡炁冲击,减少对场地的破坏,也避免波及太远。
此刻,演武场东西两侧专设的观武台早已是人头攒动。
说是“台”,其实就是垫高了数尺的棚区,设有简易桌椅。
能拿到帖子进入这里的,非富即贵,或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帮派首领、成名高手。
北面视野最好的一排,更是被几方势力悄然瓜分。
李衍一行人从南侧入口进入时,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
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半旧藏青披风,断尘刀并未像往常那样持在手中,而是负在背后。
王道玄、沙里飞、孔尚昭等人紧随其后,个个面色平静,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刚在棚区靠前的位置坐下不久,入口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太子府长史陈文先,带着两名东宫侍卫,步履沉稳走来。
陈文先依旧是一身半旧官袍,面容清癯,他并未走向那些显贵云集的前排,而是径直来到李衍他们所在的棚区,对着李衍微微拱手,含笑道:“李少侠,殿下闻知今日少侠于此印证武道,特命在下前来,以壮声势。”
“若有琐事,亦可差遣。”
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棚区内,足以让许多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摆着,李衍是太子府看重的人。
陈文先说完,也不多留,就在李衍侧后方寻了个空位坐下,那两名东宫侍卫则一左一右,手按刀柄,默然立于棚外。
这番做派,顿时让不少窥探的目光变得复杂,窃窃私语声蔓延。
约莫半盏茶后,演武场另一侧的入口,也走进一行人。
为首者正是巴东海。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黑布腰带,千层底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沉实,一步一步,仿佛丈量过般准确。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气质精悍,眼神锐利,显然是元皇法脉的好手。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陪着巴东海一同进来、此刻正走向北面观武台前排的两人。
一位身着紫色团花蟒袍,头戴玉冠,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年约四旬,气度雍容,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陈文先脸色微沉:“是吴王!”
“他封地在江南,以豪富著称,竟敢偷偷入京,连装都不装了!”
说着,指向吴王旁边男子。
那是个富态的老者,穿着绛紫色福字纹绸缎袍,外罩玄狐坎肩,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脸上笑眯眯。
陈文先眼角一抽,“那是‘湖广商会’大管事,人称‘笑面佛’的周世荣。原先就掌握盐铁缫丝生意,后来开海,更是暴富。”
“商人重利,陛下刚走,这些人就按捺不住,果然不可靠!”
李衍也是心中感慨。
老皇帝萧启玄,最爱用平衡之术。
之前扶持商会,制衡藩王官僚和地方势力。
这下走的突然,却是给后来者留下了个大麻烦。
无论谁上位,都会面对越发庞大的商会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