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冬,冷风呼啸而过,楚都下起了漫天小雪,整个街道披上了一层银妆素裹。江臣彦坐在马车上,视线投在了车窗外,脑海中一直回想着那天清晨叶翎汐冰冷的话语。
“既然你如此希望,那我会如你所愿”
江臣彦摇了摇头,牙齿紧紧咬住下嘴唇,呆滞的眼神已然没了焦点,那天到底说错了什么,为什么汐儿因为那句玩笑话,就再也不理她了,甚至还故意避免与江臣彦接触,这到底是为什么,江臣彦无法解释。只是觉得一种沉重不适的感觉像巨石一般压在心田。
“江大人,江大人……”身旁一个蓝衣华服的俊朗男子轻轻唤着陷入发呆的江臣彦。
“啊……李大人,你继续说”江臣彦玉靥忽然泛起淡淡的红晕,一脸尴尬地看着眼前这位国字方脸,棱角分明的男子。
“江大人,这次奉陛下旨意,已登记了三十八个郡县城池的地方军数量,共计人数十四万七千八百人,其中步兵七万七千六百人,骑兵三万五千六百人,枪兵两万一千人,水军一万三千六百人”那个被唤为李大人的男子则一脸认真地汇报着前段时间的抽调事宜。
江臣彦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问道“那七星军呢,难道还没统计好吗,我记得去年拨给七星军的粮饷共计五百四三万两千七百斤军粮,三百七十四万八千六百两白银,折合军队人数约为三十五万人,也就是说,我现在应该听到九万左右的军队数量”
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没有因为江臣彦的质问,而慌乱手脚,语调仍是不疾不徐道“大人英明,登记数量的确已经统计出来了,共计九万两千三百人,其中天枢军应招一万三千两百人,天璇军一万八千人,天玑军一万九千八百人,天权军六千两百人,玉衡军九千两百人,开阳军九千一百人,摇光军一万六千八百人,应招士兵年龄在十四岁至四十岁。各军民兵均按照兵部征兵要求认真挑选。”
江臣彦心里微微一颤,没想到单单从叶家势力那,就抽走了五万四千六百余众,不过让她惊奇到不是叶家兵多,而是简亲王的士兵过少,如果江臣彦没有记错的话,刚刚接手兵部时,她曾亲自清点过武器库的库存,并翻查前几年的账目,其中几笔关于天权军装备的账目有些模糊不清,那时简亲王刚接手天权军,朝廷就发放了三万多的利刀,一万多的马匹,而经过皖成战役后,简亲王又上奏朝廷,以剿灭沿海水寇向楚皇请示需要了几万多装备,随后,简亲王借助和青龙军联合抗击秦国入侵的机会,又让兵部批给青龙和天权两联军大量的武器。而那时,江臣彦还未接手兵部,一切关于天权军的配备都是前兵部尚书,也就是现在的尚书令王墨如所经手,江臣彦曾经想重新核对前几年所有军队的装备数量,但是很可惜,一场莫名的大火把武器库的文案室给烧着了,那本记录了近五年的装备账本也葬身火海。江臣彦曾将此事私下上奏给楚皇,而楚皇却又把这件事情丢还给了尚书令,王墨如从兵役库和粮饷库调来了天权军这五年的登记数量和资料,当场就断了江臣彦彻查天权军的念头,实则是那几叠公文做的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江臣彦手上又没了装备出入的依据,于是乎,在对待天权军事情上,江臣彦没了底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江大人,如果您觉得没什么问题了,那属下就派兵部的人去监督各地军队调遣的事宜了”那个棱角俊朗的男子缓缓地说道。
“李峙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孙骜大哥一走,最累的就属你了,我都感觉对不起嫂夫人了”江臣彦没有继续去想简亲王的事情,话语有些愧疚。
而那个被唤李峙的男子显然比较木讷和羞涩,黝黑的大手抓着自己脑袋,在那“嘿嘿”两声。两人又在马车上讨论兵部公事,马车渐行渐远,驶在楚都的大街上。
楼宇华轩彩柱,雄伟壮丽,楼阁内人头耸动,喧声如沸。被众人环绕着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中央上有几个戏服打扮的戏子正在亮嗓高唱着,戏台周围还坐着十几个笙,箫,笛合奏的艺人,众乐齐响,缭人耳目。
二楼一座雅室内,几个衣着华贵的人隔窗而坐,眼睛直直盯着下面的戏台。
“九公主,快看,快看,这就是我上次给提的燕易,他是不是美的异常妖艳啊,你看他演的花旦多像女人啊”一个衣着黄衫的美丽女子抓住九公主的胳臂,很兴奋地大叫。
楚思晴还未答话,一旁白衣淡雅的清秀佳人则连忙伸手压住那黄衫女子晃动的肩膀,温柔莞尔道“如风姐姐,你都怀有身孕了,就不要乱动了,不然我们怎么向李大哥交代啊”
而那个叫如风的女子听到楚倾烟温柔的劝慰声,脸颊忽地微微一红,伸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些羞涩道“多谢八公主提醒,刚才是如风失态了”说这话时,一脸幸福满足的样子。
“萧姐姐,看你那小女人的样子,真没想到,李峙那傻大个竟然把我们萧御史的疯丫头调.教的那么乖,真是不容易啊”楚思晴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就给身旁几位姐姐满上,并为自己倒了杯茶,嫣然调侃道。
那明眸灵动的黄衫女子听到夫婿的名字,脸颊又布满红霞,故作生气道“九公主,他不是傻大个”
楚思晴一手托颊,笑意盈然着盯着那位黄衫女子猛看,微微一笑道“看吧看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就被李侍郎培养的那么小女人,以后有了小小李峙,萧姐姐岂不是更加百依百顺了,是不是啊,三哥”
“三哥……三哥”楚思晴瞥了眼身旁那个眼神迷茫的楚商,顺着他的目光,只瞧到那个一言不发,好似在专心看戏的叶翎汐。
“啊……”三皇子好似听到楚思晴的叫唤,连忙称“啊……对……”但是在很敷衍答话时,眼神还是时不时瞥向那位蓝衣绝美的女子。
楚思晴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望向台阶时,正巧上演了一场人物反串的戏码,那个被萧如风所喜爱的男戏子正身着女装,演着花旦,嗓音婉转圆润,姿态优美妩媚,而和他演对手的那个小生,则是一个俊秀瘦弱的男子,两人正在深情款款地执手相望。
“看,戏演到高处了,你们可别以为那个俊秀的小生是男子,人家可是不折不扣的姑娘,这场戏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戏班老板是打着性别反串的招牌来吸引观众的,那个燕易虽然长的妖艳无比,也一直扮演青衣花旦的角色,可我总认为再过妖娆的男子扮女装都没那么自然,相比那个女扮男装的小生,那张亦男亦女的脸还真有点雌雄难辨”萧如风酷爱戏曲,显然下过功夫去研究过戏子的唱腔和扮相。
此言一出,众人真的很认真地去观察台上那两位反串的戏子。楚思晴莞尔一笑道“萧姐姐,你那是没看到过江大人扮女人的样子,那绝对比那个燕易自然百倍”此言一出,楚思晴连忙捂住嘴,神情凝结,啊呀,不好,说漏嘴了。
雅室内空寂无声,在场几位都被她的话语给惊得神色各异。惊讶、呆愣、骇然、慌乱……尽皆有之。叶翎汐冰冷的眼眸里一闪慌乱。而楚倾烟听到这话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脑袋突然空白了一下,心底划过很奇异的感觉,默不作声,好似在想自己的事情,不过齐王神情就单纯多了,在呆愣一会儿后,有些惊讶道“江大人,还扮装过女子,这是怎么回事”
楚思晴连忙甩甩了头,急忙说道“啊,我指的意思,江大人素来被冠为男身女相,扮装女子,一定很像,咦,三哥,那两个人是不是要被家人拆散了……”楚思晴没有正面回答齐王的提问,只是将问题岔开。
齐王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个问题也没多大兴趣,并没有刨根问底下去,一双眼睛只是时不时瞥着一旁沉默寡言的叶翎汐,暗暗忖道“郡主,你可知我为了你,第一次逆了父皇的意思,你难道真的对我那么冷血吗”齐王痴痴想着,嘴角扬起了一丝苦笑。
那个率真美丽的萧如风眼眸一转,英气剑眉一挑,拉着楚倾烟的细滑娇嫩的手,格格笑道“昨个,我还在和李哥哥戏称,如果八殿下也快点生个小娃娃的话,我们还可以做儿女亲家”
萧如风话音刚落,二楼包厢寂静如谧,在场另外三位女子的表情顿时凝结,楚思晴身躯微微一震,眉宇倏地紧蹙,楚倾烟的秋波中则闪过黯然凄伤的神色,而叶翎汐眼底的复杂之色一闪即逝。一时之间,气氛颇有些尴尬,不过,幸好,这时小二送上糕点,楚思晴识趣地连忙打开话聊,以冲淡萧如风那句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疯话。
楚思晴望着姐姐淡雅温柔的笑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那呆子和姐姐成亲已有一年多了,却迟迟未有喜事传出,无怪上次母后在宫里拉着姐姐的手,焦急地问东问西,也无怪刚才萧如风会那么语出惊人。要知道,这段时间,生孩子的人实在太多了,多的,都有些刺眼了。
等这幕楚都最热卖的戏演的差不多时,江臣彦和李峙这两位兵部大忙人则出现在绾青阁内,两人显然都没料到齐王也在绾青阁内陪同看戏,见到齐王时,都颇有些不自然,要知道,最近齐王的地位比较微妙,楚皇不但对这个儿子频频重用,就连太子和襄王都在积极拉拢着这位少年亲王,况且这位齐王在朝廷声誉相当的好,很多文官武将都与他交好,如果不是他母亲出身比较低贱,以齐王的才能绝对是有问鼎皇位的机会。所以,在一言一行上,江臣彦和李峙还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好,就得罪了这位位高权重的齐王殿下。
正当几个人要各自打道回府时,不知怎么的,齐王竟然颇有兴致地跟随江臣彦等人回江府,明曰是与江大人讨论兵法之道,但实则,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位英伟健硕的齐王的一颗心只在叶翎汐的身上。
回到江府,江臣彦才知道把齐王带回来是个错误,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齐王的那双眼睛一直紧盯住叶翎汐,好似浑然不觉得那团炙热很刺眼。而向来冷淡的叶翎汐却也没有拒绝这种热量的散发。江臣彦望着饭桌上频频向叶翎汐示好的齐王,不知怎么的,胸口如巨石压住一般,郁闷难耐,好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窥视似的,心里有一万个不舒服。而且,更让江臣彦怄气的是,叶翎汐这几日对她不理不踩,反而在面对齐王时,竟然一改往日冰冷的态度,两人一问一答,互动和谐。
楚思晴看见三哥和表姐之间的关系有所突破,还以为是叶翎汐突然想通,两人好事将近,那张绝美明艳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可是当她无意间瞥了眼郁郁沉默的江臣彦时,原本愉快的心情又瞬间沉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呆子喜欢表姐,不然他的眼底这么会流露出那种叫作嫉妒的眼神。楚思晴暗暗心惊,更加坚定了要撮合三哥和表姐的决心。
楚倾烟显然没那么多心思去深究江臣彦,齐王和叶翎汐三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感觉,她的脑海中只是不断闪过一些话语和动作,她正木无表情地望着案上玉杯,对周遭一切惘然不闻,一言不发,矛盾与酸苦的感觉却渐渐地弥泛开来,空空洞洞,冰冰凉凉,说不出的怅然害怕。傻子,但愿我的猜测全部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