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潮落,残阳泣血,蔓垒盘风卷扰夏日,叠叠荷风挽送香气,剔透竹露流滴清鸣。
夏庭宫,是大楚皇室祭拜上苍和避暑游玩的行宫,位于俪若山下。有大小几十处宫院,此次宸王代表楚皇祭拜上苍,随行的禁军有三千人,由中营副统领杨锋带领,除了江臣彦和陆杭两人随行、还有宁安公、武威侯、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宗正少卿、礼部侍郎等官员随驾。
三千禁军三面扎营,将宸王正宫护在中央,而江臣彦和陆杭则住在正宫附近、其余公侯、官员则分别住在东阁、西苑、南殿。
舟车劳顿、祭拜繁杂,众位大臣都累得疲倦,早早就被宸王打发到各宫殿去歇息去了,而留于正宫的只有江臣彦和陆杭二人。
“师父,今日你为何眉头紧蹙、闷闷不乐”楚麟正端着新泡着的西湖龙井抿了一口茶,目光烁烁,望着手拿布防端研的江臣彦。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江臣彦望着夏庭宫布局的图纸,眼里尽是化不开的怅然。
“什么事”楚麟裂开嘴角,好气地问着。
江臣彦看着眼前的楚麟,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说我的女子直觉在作祟,隐隐约约觉得不安,当下只是混着声音闷闷道“天热烦躁吧,总感觉心里堵得慌”
陆杭闻言,笑逐颜开,暧昧的笑容展得格外欠揍,“我看是你在想八公主吧”
自从发现江臣彦是江燕后,对于她与三位美人情感纠结上,陆杭到没有丝毫反感,这也许和他洒脱的性子有关,他反而觉得世上也只有公主这样绝色佳人,能配得上他一直敬佩的女子。
江臣彦被他调笑得立马涨红了脸,怔怔地竟拿不出话来反击,而楚麟倒是低着个头继续抿茶,似看不出任何表情。
夜深之时,一更还未过,穆勒突然进来禀报“殿下,尚书令大人前来传旨了”
江臣彦三人皆是一愣,王墨如怎么来了,三人彼此交换了诧异的眼神,只见王墨如紫锦绶带,青须飘飘地走了进来。这王墨如向来偏于中立派,当时虽是属太子中坚派,但众人皆知,他不过是因太子是储君身份而效忠,也算保守派的顽固分子。当时太子巫蛊事发时,皇帝倒也没有为难王墨如,他依旧稳坐尚书令之位。不过,江臣彦一直对他印象很差,一则是因为他义女叶清歌每次出现,都有血光之灾,二则是他整天煽动楚皇,要楚皇下旨赐婚叶翎汐与齐王,三则因为他总能给江臣彦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越想,越觉得此次王墨如的到来有些蹊跷,当下,只是站立在楚麟一旁,一同等待王墨如的宣旨。
“殿下,老臣奉皇上旨意,宣宸王连夜返京,进宫见驾”王墨如拿出圣旨,对着跪在一地的三人宣旨。
楚麟眉心微皱,口称遵旨,起身疑惑地问道“王大人,你可知父皇为何会深夜传唤我回京”
王墨如凝重道“今日陛下在莫妃之女的诞辰宴上昏厥,几位御医急忙被宣召进殿,陛下情况非常不好,陛下命人对外封锁消息,特命老臣快马加鞭,特请宸王回宫见驾”
楚麟一惊,急忙问道“那父皇现在怎么样了”
王墨如低声道“陛下现在正在养心殿由九公主陪着,还请宸王能跟随微臣尽快启程”
楚麟暗暗叹了口气,回道“王大人先去偏宫等候,本王先去换身衣物”
“诺——”王墨如传旨已毕,行礼之后告退而去。随手转身对着江、陆二人道“父皇看来快不行了,此次下旨,怕是有话要和本王交代”
“是啊,陛下也知自己身体不佳,希望殿下能快点回京掌握大局”陆杭惆怅地说道。
江臣彦的心思倒不在两人对话之上,心里无端生出寒意,刚才王墨如出了正殿那刻,自己曾全力侧听,她听到王墨如一丝细微的轻笑,虽然很低,却瞒不过江臣彦这等高手。
她忽然想到王墨如这人的立场有些奇怪,太子健在,他或许还可以打着保皇党的旗帜在太子的隐护下生存,太子被废之后,襄王全力拉拢丞相和中书省,就连偏向于皇后派的门下侍中,都未有放过,曾几次暗示过门下省,没道理会放过这权利仅此于丞相的三大老臣之一。如果王墨如暗中与襄王勾结,那又会怎么样呢?
“黄岐,马上潜到外面,看看可有埋伏”江臣彦断然地,对着一团空气讲话。
“诺”忽然客厅闪过一个黄色人影,还未有停留,身型已隐入夜色之中。而此时,楚麟和陆杭二人浑然大惊,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江臣彦心下紊乱,皱着眉头,沉声解释道“我总有一丝不祥,觉得这王墨如来者不善”目光闪烁暗沉,隐隐蕴着不安。
楚麟和陆杭更是蓦地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笼罩在两人心头。
过不片刻,黄岐一脸寒冰的闪了进来,冷冷地道“中道有一支数量不少的靖羽军在那埋伏,还有大量江湖杀手在那隐藏”
“什么——”陆杭面色如灰地叫了出来,片刻才道“王墨如和襄王有勾结?”陆杭也不是笨人,他一语点破。
楚麟心中一寒,沉声道“看来二哥要我死在这俪若山内”
“我反而觉得夏庭宫外的埋伏会更多,王墨如没在刚才动手,怕还是忌惮着镇守在西苑、南殿的禁军。殿下切不可随他们而去”江臣彦苦笑地说着,看来形势真的不好,“离正殿最近的东门看来已经被王墨如收买了,正殿死卫也只有三百,怕是等不到其他两营的禁军来救了。”江臣彦此时反而神色冷静地分析着。
“那就搏一搏吧,突围或许还有生机”楚麟这时也在刹那之间平静下来,眼光森寒肃立。
江臣彦望着楚麟坚毅泠然的神色,咬了咬牙道“好,突围,不过,是我突围,你们趁乱从西门逃出”
“不——”陆杭和楚麟同时叫道,他们怎会不知江臣彦此言何意,她这时要牺牲自己,吸引敌人。
笑,很轻,江臣彦忽然咧嘴一笑,神色很淡然,很优雅,嘴角扬着清幽的笑容。
楚麟和陆杭同时被她这种笑容所迷,怔怔地竟然发不出声音。“七色使何在,将殿下和陆侍郎带走”江臣彦目光忽然一泠,朗声命令道。
瞬间,偌大的房间立刻蹿出七人,他们全部紧身玄衣,看不清相貌,齐声说着“诺——”闪电般出手,打晕了楚麟和陆杭二人,消失在房间内。
江臣彦望着众人离开,呐呐道“对不起,小麟,对不起,痞子,我答应过公主们,要护得你们周全”一丝愧疚悄然从心头划过,江臣彦皱了皱眉,缓缓向外苑走去,一步一步,不敢怠慢。
该对外面的死卫下令了。
夏染月夜,江臣彦头戴黑盔,身着楚麟此次穿着的盔甲,让人看不清相貌,她抚着星辰的鬃毛,在马的耳侧轻轻道“小星辰,陪着姐姐突围可好”
星辰极通灵性,已慌不迭地欢嘶长鸣,昂首睥睨,极是兴奋和傲然。江臣彦忍俊不禁,转头,对着一干全副武装的轻骑死卫道“突围——”
在东门门口,王墨如正和埋伏在一旁的靖羽军灼灼盯着正殿,眼光闪过阴毒。
正当他们等的心焦时,正殿大门突然敞开,江臣彦身穿黑甲,手抓长矛,高声道“王墨如意图谋反杀害本王,尔等是大楚军人,切勿受小人怂恿”言罢,竟然率领三百轻骑从正殿突围而出。
王墨如和埋伏的众人皆惊,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也就刹那,埋伏在两旁的靖羽军已被轻骑部队斩杀不少。
南门,他们冲向南殿,难道是想搬救兵。
一时之间,纷纷现身,和着这些三百轻骑对敌。江臣彦心知,南殿将士也肯定不敌这些人,但是她没有办法,只有与敌人周旋,才能为楚麟他们争取逃得时间。
余光之下,又斩杀十几个靖羽士兵,那骇人的气势,却能让与江臣彦对敌的众人不禁血液凝结,肝胆欲裂,众死卫也蓄劲待发,拼死护着江臣彦杀出重围。
杀,在月空之中,高歌舞动。
血,在漆黑间隙,弥漫空气。
厮杀声,惨叫声,响彻夏庭宫殿,增援的禁军虽越来越多,但江臣彦不信就这点埋伏,果然,东门、南门、西门的禁军纷纷遭到攻击,整个夏庭宫殿被靖羽军重重包围着,看来今日一场血战,避无可避。
禁军曾被陛下下过死令,要全力保护宸王周全,现在江臣彦带着三百死卫冲向南门,南门禁军自是为江臣彦杀出一条血道,这种突围场面,江臣彦曾在齐楚大战时,遇见过一次,摩拳擦掌,准备大开杀戒。她对三百死卫下过命令,布过阵法,三百死卫又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自是一路冲击,死伤不多。而南门禁军则是突然接到命令,又被外面涌入的靖羽军杀得措手不及,反而战斗力不如靖羽军,盾烂人翻,尸横遍野,南门一度陷入了危机。
这时,副统领杨锋带领几百骑兵赶来支援江臣彦,高喝营内的弩兵,“放箭”,劲箭像雨般往下撒去。敌人顿时乱成一团,纷纷中箭倒地。
江臣彦遇见杨锋,却不敢多言,她现在可装得是宸王,决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杨锋驭马到她的身侧,低声道“江大人,切勿担忧,殿下和陆大人等人已化成靖羽军,趁乱逃了出去”
江臣彦又惊又喜,头盔下的眸子闪着欣喜,她点了点头,低声问道“那大人为何不和殿下一同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