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崇武帝二十四年四月,羽林将军展飞的遗体被运回楚都,全国哀悼三日。而距展龙元帅死时,也就短短两年,没想到展家一门忠烈,竟有两人已战死沙场。展飞的叔伯兄弟都已来到皇城,为展飞的故去而沉痛哀悼。楚思晴披着孝衣跪在灵堂,任由展府家眷哭得凄离惨淡,她却仍是泪珠未掉一颗,表情麻木,让人心疼。
江臣彦和陆杭二人陪着楚麟前来吊唁,刚踏进展府,悉悉索索就听到几个妇人在他们背后的小声议论。
“你看,就是那个穿白衣的官员,听说是当朝八驸马,别看人长得风度翩翩,人模狗样,背后还不是和九公主男盗女娼,我上次在晚上还看见他们二人在外面搂搂抱抱呢,展爷真是死得好冤,尸骨未寒,就给人戴了绿帽子”
“可不是嘛!刚才在灵堂,九公主连一滴泪都没有流,搞不好,展爷就是被这二人气得,自动请缨上的战场”
“你轻点,别让那个男的听见了,人家可是大官,那边又是受宠的公主”
楚麟耳聪目明,又自幼习武,自然将这些微末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他恼愤气怒,一张脸铁青似碧,正欲转身发难,却被江臣彦一手按住,眼神示意他不可。
“师父——”楚麟很哀怨地从牙齿中磨出二字。
“算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与你皇姐,清清白白,自是不怕人非议,今日是展大哥的落葬之日,我们切勿为了这些三姑六婆的疯言疯语而扰了他的清净”江臣彦眼神清明,只是淡淡地说着。
“是——”楚麟垂下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陆杭望着江臣彦平静的侧脸,心中暗忖:这段时间,朝中却有一些关于她和九公主的闲言碎语,不过两人好似也不刻意避讳,依旧我行我素,一直有着往来。当然,她二人关系也不像外人传得那般不堪,江臣彦和九公主两人有规有矩,来往也有众人相伴。不过,隐隐约约之中,陆杭能感受到楚思晴和江臣彦之间有着那种被压抑住的情愫存在,不过,他和楚麟都是聪明人,就连楚麒亦没有点破。
因为那种情,不单是儿女私情……
楚思晴跪坐在地,一直默默地低着头,当听到管家高喊“宸王、江太傅、陆侍郎到——”时,方才微微抬起头,却见三人一身缟素走了进来,楚思晴和江臣彦的目光相遇,清辉散淡之间却有一份温柔存在,那份相依的柔情凄离若美。
不知为何,楚思晴蓦地蹙眉,似是想起什么,眼神略微一黯,低下头,再也不看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
她既是她的姐夫,也是她的姐姐,她与她,只能是姐妹之间的关系,知己之间的情意。
展飞的遗体按照侯爵礼仪下葬,而他几个叔伯将军皆受到朝廷封赏,现在朝廷做的,无非是安抚人心之事。
展飞死后的第三个月,楚思晴又搬回了寒清寺与皇后相伴,而这次,她还有种常伴孤灯古佛的固执,在这点上,楚麟和楚麒都曾劝过楚思晴,让她勿要这般心灰意冷,然而楚思晴却像是心意已决,已闭门不见任何人,就连皇后规劝,亦是无用。
寒清寺四周重兵把守,佛堂后院有一别院,一个白色人影飞檐走壁、绕过来回行走的侍卫、穿过假山石桌,毫无迟疑地翻窗进入二楼的露台。
屋内微暗,清朗月色洒在床边,只见案几上,烟雾缭蔓、微暗小楼徒然染上一层清幽的光晕,床上躺着一个眉头紧蹙的睡美人,江臣彦静静地望着她,犹豫着是否叫醒床上的女子,就在迟疑的瞬间,女子忽感有人,倏地睁开双目,猛地踢开床被,本能去碰腰际的冰蚕绫,给来人一个攻势。
江臣彦微微一愣,闪躲不及,失声道“公主,是我”
楚思晴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大惊失色,下一秒,冰蚕绫已收回一半攻势,不过,即便如此,冰蚕绫的尖刺已触上江臣彦的脸颊,清秀的玉颜染上了色彩。
“怎么是你”楚思晴微微一怔,月色中,一双瞳目已显得尤为震惊。
“可不就是我吗”江臣彦忍着脸上泛着的刺痛,苦笑道。
楚思晴惊滞片刻,眼眸顺着月色,只见江臣彦脸上那刺眼的红,她连忙跳下床,不顾透明的亵衣下只着一件雪锦肚兜,急忙从柜子里翻出上佳的金疮药和棉布,把药膏涂在棉棒上,转过身,替江臣彦的轻轻擦拭。
“冰蚕绫的尖刺是千年寒石所铸,若不及时敷药,不但寒毒渗血,就连你的脸都会毁掉的”楚思晴埋怨地数落着,专注于她的伤口,说话时吐气幽兰,气息尽数洒在江臣彦白皙的脸上,江臣彦的肌肤刹那之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柔软的指尖透过纱绵,摩挲着自己的肌肤,一种很奇异的触感漫上江臣彦的心间,她身子僵硬,感觉空气有些稀薄,脑袋渐渐被放空,呆滞地没有作答。
过了良久,这种暧昧的空气才渐渐散去,只因楚思晴灼热的气息已离开她的脸,“好了”楚思晴好似还未发觉自己的衣着凌乱透明,江臣彦的视线不经意瞥到她娇嫩皙白的颈项,脸上又是一热,头很不自然地略微偏移。
似是察觉她微微侧头,楚思晴低头瞥了一眼,唇间溢出“啊”的惊呼,连忙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脸颊倏地染红,羞恼道“你今夜找我有何事?”
“你要出家?”江臣彦攥紧了拳头,一张脸有些阴晴不定。
楚思晴心中一沉,手指暗暗揪紧了被子,冷冷淡淡地道“恩”
江臣彦的脸色顿时煞白,激动地道“不许——”
楚思晴的心“咯噔”一下,稍微定了定心神,淡淡地道“凭什么本宫要听你的”
因为我不准。江臣彦自然不敢这么说。
“烟儿和汐儿不在,我就是你姐姐,你难道忘了她们的临走前的叮嘱了吗?”江臣彦视线略微有些慌乱,理由也说得毫无底气。
“噢!”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楚思晴微微侧头,眉头有些拧紧。
姐姐,原来是因为姐姐的嘱托,你才会对我这般上心,又是陪着自己度过了这段悲伤的日子,现在又是为了出家一事而深夜造访。
楚思晴的心中又是泛着阵阵锥刺的悲凉,眼神也略微一沉,低声头,端详着床铺,麻木道“我意已决,你就不要劝了”
“难道你就不管烟儿,不管母后,不管麒麟姐弟,不管你的父皇了!”还有,你就不管我了,江臣彦握着她的肩膀,直直地凝视着她,嗓音已激荡,眼眸蕴着怒气。
楚思晴眼神淡漠地与她对视,“他们有你就可以了”
“那难道你也不管展大哥了!”江臣彦被她疏离的目光刺痛,心中忍着难过,激动地说着。
楚思晴嘴角哆嗦了一下,眉头紧蹙,有些疑惑地问出“你什么意思?”
江臣彦望着楚思晴眼中燃起的温度,稍顿了一下,缓缓道“我曾致信给汐儿,要她联系跟随展大哥的闽禹将领,其中一个不愿透露名字的将士说,展大哥的尸首一直迟迟未被寻到,陛下震怒下,曾警告过那里的将领,如果再寻不到展飞的人或尸首,就要他们全体陪葬,然后那里的官员几天过后就打捞到了展大哥的尸体了,你不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吗?”
楚思晴闻言大骇,倒抽了一口凉气,全身瑟瑟发抖,不知是被这个消息所震惊,还是被一种希望所感染,总之,眼底已流露出一丝慌乱和惊喜。是了,在父皇震怒之下,那里的将领为了保命,也许会拿其他人的尸首前来复命,反正尸首早已被水腐蚀的面无全非,若找个体型相近的士兵的尸体来冒充展飞的尸首,这完全是有可能的。那也就说,连那的官员都没有把握说展大哥已死,展飞活下来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可是,展大哥没死的话,那为何不归朝?”楚思晴略微又转动了心思,眉头拧紧,费解地说着。
江臣彦微微苦笑,暗忖:是啊,那里的寻人告示铺天盖地,如果展飞看到,必会联系当地的官员,早日归朝,难道他真的死了,只是尸首没有被人找到?
“总之,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我已经知会过叶家,让他们全力寻找展大哥下落,不过,这件事还是不要让朝廷知道为妙,万一让丞相他们得知,我怕他们会对展大哥不利”江臣彦甩了甩头,沉静地说着,眼眸中燃起一丝坚定的信念。
楚思晴又惊又喜,心思浑然乱作一团,只是点了点头。
“那还出家吗?”江臣彦看着楚思晴在沉思熟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着。
楚思晴心中一凛,只是低头喃喃道“如果展大哥还活着,自然不会……”
江臣彦心中发下一块重石,总算是把她给劝住了,不过看到楚思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酸涩更甚,也许在她心中,怕早已没了自己的存在。
不过,自己不会奢求更多,只要能这样静静地陪着她,比什么都重要。
翌日,楚思晴就改变心意了,不再坚持出家,只是陪着皇后,静养在寒清寺之内。
往后的日子,朝堂平静甚多,这让江臣彦有种很奇异的感觉,太宁静了,宁静的,都有风平浪静的错觉。
丞相终于算现身了,虽然是步履蹒跚地迈入大殿,不过,他的气色显然好了许多,对于展飞的突然战死,还老泪横秋,一副惋惜少年英逝的样子。皇帝仍是一病不起,不过,据宫中传出消息,到也没严重到一命归西,众官员暗暗揣测,不久后,就是朝廷五年一度的祭天典礼,如果国有储君,那都是由太子前去骊若山顶的封坛祭天,祈求上苍庇佑大楚,如果国无储君,皇帝也会选最受宠的皇子前去,不过,据大楚的历史记载,那些受宠的皇子多数会被封为储君。
也就是说,太子人选会在不久后,公布于众。
到底是皇后之子,还是贵妃之子,朝廷的两派都憋住最后一口气,期待着日子的临近。
月影凄迷,荷花微微展开,池塘旁有两抹身影映在水中,看身型和面容,却是两个中年人,只是其中一位脊梁骷偻,脸色惨白,像是得了重病似的,还有一个则身型矫健,虽已到了中年,却仙道风骨,高雅不凡。
“老夫好久没和上人欣赏这一池荷花了,咳咳,咳咳”微老的那位先开了尊口。
逍遥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严兄,这几日服了贫道丹药可有效果?”
“拖上人的福,老夫的身体已略有好转”严魁从容平定地瞥了那气定神闲的逍遥一眼,眼睛仍是半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