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军帐幕,烛火浮光,蕴则生辉,楚思晴裹着一件裘皮小锦,双腿弯曲,跪坐在几案旁,拿着手中的厚厚一叠兵书,细细地研读起来,纤细玉手捧着书背,白皙娇嫩的双手在微火中显得独特的美丽。火焰般的琉璃华服拖在坐垫旁,将一双柔美金莲隐在裙摆内。
一页阅罢,纤长玉指微微翘起,翻开书本的另一页,这时,舒开手掌,隐隐细探,指骨下寸,有一道长长的、蜿蜒的疤痕。这条疤痕鲜艳如血,火蛇般缠绕于掌心,令人不觉得它的丑陋,反而有种异样的美丽。
也许是楚思晴,瞧书瞧得专注,也许是她默许来者身份,总之,一团身影翩然而至,纤手端着飘香四溢的茶搁置在桌旁后,便静静地立在一旁,不曾打扰在静读的楚思晴。
楚思晴似是感知异样,连忙抬眸,只见楚倾烟躬身立在一侧,一身白衣长裙,眉黛如墨似画、莹莹笑意,柔和含香。
“姐姐,怎么是你!”楚思晴怔怔凝眸,语气布满诧异。
楚倾烟望着木愣惊诧的妹妹,闪着眸子,似笑非笑“为何不能是我?难道晴儿深更半夜,还在等候小情人,恼姐姐坏了你的好事”
楚思晴稍愣片刻,连忙解释“哪有,我以为是梅姐姐进来给……”话吐一半,楚思晴便发现楚倾烟流彩美眸满是戏谑。她没好气埋汰道“臭姐姐,又戏晴儿!”说完,还把书丢在一旁,撅起小嘴,拿起一旁的热茶,指掐茶盖,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样子可爱之极。
楚倾烟见状,嘴角勾起盈盈笑意,神色间又渐渐放柔,她视线一掠,却见楚思晴惊鸿闪逝的外翻红痕,她眉尖微蹙,连忙走到楚思晴身旁,也学她那般,围着几案,跪坐在垫子上,直入主题“你的手怎么了?”
楚思晴闻言醒觉,连忙将纤手向袖管蜷缩,置于其内,睫毛眨眨,搪塞道“没什么,姐姐怎么今日不回姐夫那了!”
楚倾烟置若罔闻,严肃地瞧着她,脸上已无半点笑意“不用藏了,我看到了,把掌心摊开”
楚思晴被那布满凉意的质问吓得周身一抖,只能缓缓伸出双手,唯唯诺诺地摊开掌心,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刚才打仗时,缰绳拉得太用力,不知不觉便磨破了”
楚倾烟瞅着她良久,见她躲闪的眸子,便生疑狐,但见她的掌心却是缰绳磨蹭,便也无可奈何,从衣裳内侧翻出一瓶上等的金疮药,拔开瓶塞,顺着楚思晴的掌心的疤痕洒了点粉末,指腹轻柔地涂匀。微微叹气“女儿家的一双手,最是娇柔美丽,你这般搪塞对待,小心日后长疤,毁了这一双细嫩柔荑”涂完,楚倾烟握住她的纤纤素手,惋惜道“怕要长了新肉,方能覆住这两道疤痕”
楚思晴苦笑,细齿扣住下唇,苍白,印在血红的唇瓣。
就算长出新肉,覆盖住那道疤痕,又如何。
终究抵消不了,磨灭不掉她这双手沾满的罪孽。
不管是敌人的,还是朋友的。
都无法覆盖……
诱敌深入,丢出去的诱饵便要浴血奋战,九死一生。
然,她却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毁了一群人的生命。
……
楚倾烟见妹妹像木头那般动也不动,眼底流露的伤感,心底莫名地涌出心疼,她轻轻地把楚思晴抱在胸口,指尖揉搓着她披在肩头的细碎墨发,喃喃启齿,微微吐息“还在生她的气?”
楚思晴身子颤了颤,伏在姐姐的胸口,默数着她沉稳的心跳,苦笑一声“我没生她的气”
“其实,她今日……”楚倾烟欲要解释,却被楚思晴打断,她的双眸布满愁绪和黯淡,细细喃着“我没生她的气,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楚思晴抿着嘴,把头埋得更深,她感觉身子好冷,冷得让她不知所措。
楚倾烟默不作声,只是束紧环着她的细臂,好似要多给她一些暖意。“我原本以为自己的决定不存在错误,我再用最少的伤亡去造成敌人最大的伤害,在她骂我前,在这场战役开战时,我都认为,我的决定是没有错的,可是当我回营后,见着将士们撕心裂肺的叫喊,见着那个没救的将士死在我跟前,我开始怀疑,我是否做错了……我好累,我感觉自己快倒下了……”空茫的双瞳,黯然的话语,不知不觉,楚思晴的目光亦然放远,不知透过那盏灯,落在何处,而悬在眼角旁的泪珠,也熠熠生璨,令人心疼。
楚倾烟的脑中回想起战场上那触目惊心的画面,不可抑制地也出了神,她自言自语道“晴儿,我们不是圣人,在这场博弈中,谁先倒下,谁便输了……”她揽住了楚思晴的头,目光悲凉却又坚毅,她伏在楚思晴的肩窝,笑容忽而变得柔和,秀气的眉间也渐渐打开,“不想牵扯更多人命在这场棋局上,我们就不能倒下,也不能认输,上位者该有上位者应该尽的责任”
楚思晴闻言,似乎因为这番话语而有所动容,原本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瞬间收敛,此时的她,眸光虽是茫然,心思却和刚才有着天差地别,她心如旁骛,苦笑一声“姐姐,真是不知,把你带上战场,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楚倾烟微微浅笑,抚摸着楚思晴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柔声道“好事,坏事我是不懂,但我知道,若我不在,晴儿的床定是冷冰冰的,没人替她捂热”
楚思晴破涕为笑,伏在楚倾烟的肩膀上,眸子闪着亮光“姐姐,晴儿可没把姐姐当成暖床工具,姐姐大可离开晴儿的帐幕,姐夫的帐幕就在不远!”素手象征似地把楚倾烟向外一推。
“晴儿,你这是在吃谁的醋啊,我怎么听得模模糊糊,闻得浑浑噩噩”楚倾烟笑得满面春风,灿灿生辉。
“啊,哪有什么吃醋!姐姐勿要乱说”楚思晴闻言,下了一跳,连忙急道,她似乎没察觉到这番话并无不妥。
楚倾烟装作受伤表情,柔润如水的声音变得软糯“g,没有吃醋,那姐姐是在自作多情了”
“不是,不是……晴儿吃醋,晴儿吃醋”楚思晴大惊失色,抱着楚倾烟的手臂就在腻语,祈求姐姐原谅,但见楚倾烟睫毛轻颤,嘴角悬弯,哪有半分嗔怒、伤心的模样,便知自己又着了楚倾烟的道,撅起小嘴,娇嗔道“姐姐使坏,又戏晴儿了”
“那乖晴儿,可以放下手中书卷,陪坏姐姐上床了吗?”楚倾烟秋波流转、满脸宠溺。
楚思晴心中感动,连连点头,起身便拿起搁在案上烛台,挽着姐姐的胳膊,朝屏风后面,一步步走去。
姐姐,今日你是来劝我的吧!
劝我,勿要与那人心生间隙……
翌日,天空便不作美,磅礴大雨纷叠而至,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此时的峄山,怕是尸横遍野,血流满地,放出去的探子都在冒雨刺探军情。
想来,这不是天玑军该进攻的时候,也不是西南军能复仇的时机。
所以,大家都在等,等着这场大雨能够过去。
天玑军因着这场暴雨,得以休憩,全军严阵以待,蓄势待发。
这一日,全军将领颇为忙碌,忙着点检部队伤亡,几个时辰过后,一份粗略的伤亡数字报给了叶翎汐,只见,叶翎汐身着水蓝纹绣的长裙跪坐在正位,精致的五官依旧冰冷,似被千年不化的寒冰环绕,云雾蓝袖拖在几案上,衣抉裙摆、玉簪腰带,无一不衬得她风华绝代,优雅高贵,她的纤细素手翻着上报的折子,紧抿樱唇,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其心思。众将领小心翼翼地撇着上座之人,心底忐忑不定,众人像是置身于寒潭冰河,冻得僵直身躯,不敢有丝毫懈怠。
哪怕是面无表情,哪怕是没有举动,叶翎汐的绝美容颜也在瞬间就夺取了众将领的目光。
真美,今日的郡主,更加美了!
十个将领,倒有九个心不在焉,还有一人则直接痴痴傻傻,凝望着低头审折的叶翎汐。
“林萧……”叶翎汐对着折子,轻轻一唤。
林萧本在痴痴凝望着叶翎汐,听到佳人叫唤,猛地站了起来,但因用力过猛,脚踝重重得敲到了几案的桌脚,林萧吃痛闷哼,连忙道“卑职……在……”
叶翎汐抬眸,只见林萧一脸狼狈和尴尬,淡然道“怎么了,脚怎么了”
“郡主,我没事!”林萧那张俊脸倏地彤红,他狠瞪着那些憋住笑意的将领们,警告他们三缄其口。
叶翎汐见他绷直面容,却也不愿深究,只是淡淡问道“抓得俘虏都安置好了没有”
林萧躬身答道“都已安置好了”
叶翎汐环顾四周,无波无澜地问着林萧“温寒飞呢?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寒飞被江大人叫了去”
叶翎汐怔愣,眼底流光终究一闪而逝,淡淡地道“继续报军情!”
“诺!”众将应声领命。
这次,天玑军检点伤亡,除了温寒飞座下的三千骑兵,只残留六百都不到,左右二翼的军队也折了三四千,伤了五六千。
叶翎汐对这个数字满意极了,加上前日,天玑军的伤亡不过才一万,而敌军先是损了两万先锋军,后又折了两万有余的军队,叶翎汐对有这种结果,满意之极。
民兵对抗正规军,天玑军能有这种战绩,简直堪称奇迹。
然而就在众人围着地图,思考着作战策略时,叶翎汐的亲兵急冲冲地奔了进来,单膝跪地报告着“郡主,不好了,江大人和九公主争执起来了”
叶翎汐一怔,原本就冷珏凝寒的眸子此时更加阴郁,她一甩流袖,瞬间便移出了营帐,众人如梦惊醒,骤然起身,随着叶翎汐出了营帐。
怎么还是吵起来了,昨个自己和烟儿都白劝了。
原来,江臣彦今日把温寒飞叫入营帐,这一待,便是良久。楚思晴闻讯温寒飞一早就被江臣彦叫进帐幕,早就等在远处,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候在帐外,而当温寒飞出了营帐后,他的那张脸苍白如薄纸,楚思晴见温寒飞出了营帐,翩然移步,便迎了上去,她小心试探“将军这是要去哪?”
温寒飞见公主关切的神情,心底好似有愧,眸子充斥着躲闪,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慌忙落下一句“卑职回营,先行告退”抱拳拱手,便匆匆离去。
那是往军法处的地方。
江臣彦,你是非不分!
楚思晴眼底迅速溢满怒意,清澈光亮的眸子瞬间被一层火焰包裹。
若是她对自己有何不满,完全可以朝着自己发火,可是现在她迁怒于他们。
“江臣彦,你给本宫出来!”楚思晴双拳握紧,指骨苍白,她对着主营冷言喝道。
赤色琉璃裙,渲染着比火焰更加浓郁的溢彩。
江臣彦闻言,微微一怔,右手连忙搁下毛笔,衣抉飘飘,裹着一层烟雾檀香,便出了营帐,只见赤色琉璃,张扬狂傲,火红长裙套在她身上,熠熠生辉,高傲俾睨。
江臣彦略微失神,显然被九公主美丽的容颜给迷了眼眸,她小心翼翼地道“公主有何吩咐”
“你罚了温将军?”楚思晴见江臣彦悠然自闲,怒气更盛,她的声音冷颤彻骨。
“嗯”江臣彦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温寒飞藐视军令,擅自行动,理应受惩戒,况且他还……”
还未说完,楚思晴便扬手打断,她挺直胸脯,“那我是下的令”眸子含着清澈坚定。
江臣彦手指屈伸,搁在背后,语气淡淡地道“公主殿下,您忘了我当初是怎么下令的吗?三千骑兵伏击在谷口,若有敌军踪迹,应随机应变,击退敌军,并向主帅汇报情况”
“是”楚思晴心底徒沉,柳眉蹙紧,刚要开口,又被江臣彦的续言堵回咽喉“除了以下命令,你可听公主调遣,其余命令都应本帅下令为准”
“这就是我给温寒飞的命令,他不守军纪,声号不明,不但不听约束,还谣言诡语,蛊惑将士,此等罪行,为何不罚!”江臣彦淡然一笑,平淡的不留情绪。
“你说来说去,就是针对本宫,是不是!”楚思晴听得越加不耐,最后几句,竟没听清,残存的一点理智也被瞬间粉碎。她心中忽然大痛,觉得眼前之人冷血无比,不止昨日都不曾理会过她,现在竟然还指桑骂槐,楚思晴气得瑟瑟发抖,浓睫颤动,指甲深深陷在掌心,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微臣不敢,只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哪怕现在是乱世之秋,我们身为楚国的军人,就该遵守楚国的法度”江臣彦望着楚思晴眼底划过受伤的神情,心下不忍,但又生生忍住,她颤微地伸出手,想要拥她入怀,给她柔声蜜意,但见士兵们都目光如炬地瞧着二人,当下把手又缩了回来,搁置在后。
她绝对不能在众人面前安慰她。
“公主殿下,我们入帐再谈好吗?”江臣彦舒展眉宇,柔美弯钩隐隐含着心疼和软糯。
“就在这里谈!”楚思晴挑眉,嘲弄般的瞪着她,她最恨江臣彦用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望着她了,不仅让她心烦意乱,还萌生心疼。
又来这套,总是这套,每次都是打了自己两巴掌,又装好人来博取同情。
“公主”江臣彦软糯地唤了一声,声音都已软成面团,她已不在乎看守主营的死卫是如何看她了,昨个汐儿留宿于她的帐幕,他们都能面无表情,今日这番情景怕也不会让他们大惊小怪。
“若是你要惩罚温将军,那就连本宫一块罚了,在楚国刑法里,这叫连坐,不听主帅号令,擅自行动,少说要打三十军杖”楚思晴斜着眼眸,扫了江臣彦一眼,心中恚怒,冶冶而道。
“啊!什么!”江臣彦呼吸一窒,只觉冷汗从背脊凉彻入了骨子,她连忙摇头,不做丝毫犹豫,急切道“公主是千金之躯,别开玩笑了!”
对于公主殿下的固执,江臣彦苦笑不已。
“谁和你开玩笑了,三十军杖,本宫还受的起,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罚就罚我好了”楚思晴秀眉紧蹙,神色凌然,昂首,如凛凛展翅的凤凰。
“公主是君,微臣是臣,哪有君被臣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