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臣彦,亏你还饱读诗书,高中状元,你竟然不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楚思晴口气败坏,对着她又是劈头盖脸的呵斥。
心底则在怒骂:这种人怎么当上状元的,谁点的!她好似全然忘却,江臣彦的状元就是自己钦点。
“那不一样,你又没杀人放火”江臣彦心中大感踌躇,觉得楚思晴倔强的可爱,也固执的可恶。
“上战场,不听指挥,随意下令,造成的结果比杀人放火更加严重,怎么不同了!”楚思晴冷笑一声,笑声充满了鄙夷和讥讽。
“公主,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江臣彦目眩神晕,忽然发现自己词穷得可以,竟然没了话语反驳。
“你才无理取闹!”楚思晴撇了撇嘴,坚持己见。
“是我有理,你没理”江臣彦也浑然忘却自己的身份,和着楚思晴,大眼瞪小眼,两人又在理不理的话题上互相抬杠起来。
“是你,不是本宫”
原本,楚思晴要找江臣彦兴师问罪,搞到最后,自己却要惩罚自己。
原本,江臣彦要严守军纪,搞得最后,却在找万般理由替公主开脱。
叶翎汐带着众将领匆匆赶来,原本是来劝架的,没想到见到竟是这么一出,众将领瞧着是目瞪口呆,而远处的士兵则在心底纳闷,纷纷揣测,到底是什么事,竟能让九公主和江大人争得是面红耳赤。
叶翎汐顿住,一张冷颜更加铁青似碧,正想上前教训二人,抬起的手背却被楚倾烟按住,楚倾烟微微侧头,扬起微笑,柔和莞尔“你不觉得她们两很久没吵架了吗?”
叶翎汐翻了翻白眼,冷冷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吵架!”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楚倾烟嘴角悬着坏笑,脸上忽地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叶翎汐默然不语,凝视着远处的二人,似乎相当无奈,这时,楚倾烟微微侧头,在叶翎汐的耳畔芳馨微吐,妩媚轻笑“好久没看到晴儿这般暴躁了,真是怀念啊!”
叶翎汐再也挂不住冰颜了,扑哧一笑,笑出了声。
众将领本来绕有意味的瞧着楚思晴和江臣彦的磕嘴,听到背后传来叶翎汐的笑声,连忙转头,叶霄云还瞪着自家堂妹,暗怪她打扰自己看戏的心情。
然而,这时,楚思晴和江臣彦被那声笑声惊醒,方才觉悟,自己被众将士围观着。
楚思晴和江臣彦的二人的面颊双双浮上红晕,江臣彦干笑一声,继续劝慰公主“公主,你还是回营吧,温将军的事情,你别管”
楚思晴被众人审视那么久,自然也不能丢了面子,恼怒道“江臣彦,你今天罚也得罚,不罚也得罚,军有军规,不然怎能服众”
“好——来人,给我拿军杖来”
众人悬挂在嘴角的笑意顿时凝固,脸色瞬间惨白下来!
“江大人——”叶霄云首先惊骇出声,随后又是一大堆接踵而至的反对声“大人——公主乃千金之躯,万万使不得!”
“大人三思——”
“江大人,你这是要……”林萧也惊得口不择言,“犯上吗?”叶翎汐倒是异常镇定地替林萧把话补完,这句话虽然疑问句,但语气却没有丝毫疑惑,目光平静、清泠,不起波澜,神情冷凝、淡漠,难测真意。
你会犯上吗?你敢吗?你会忍心这三十军杖落在晴儿的身上!
叶翎汐心中嘲弄,料定江臣彦没那颗胆,更没那份心,谁不知道这疯子最宠溺的,就是和她四目相对的人。
难不成这家伙想要?
叶翎汐的眸子瞬息犯冷,秀眉微蹙,嫣红的薄唇下,扬起一丝凉飕的浅笑,顿时脸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美,却冷。
而楚倾烟初聆话语时,神色也曾惊诧、慌乱,僵冷。然而当她对上江臣彦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时,她那溢满惊涛的心田反而出奇的平静。
她才舍不得伤害晴儿的!哪怕伤害自己,她也不会伤害晴儿……
难道她?
楚倾烟蹙眉,美得漆亮的眸子显得无比深幽,她沉默无言,静立一旁。
“好,这才是我们大楚的太子太傅——”楚思晴竟然还当众夸赞了江臣彦,这让下面的将领更加瞠目结舌,有种自扇嘴巴,想证实自己是否累得疲倦,产生幻觉。
不一会儿,几个士兵已扛着,行刑的板凳、军杖,在江臣彦和楚思晴二人前,摆放得当。
行刑的两个士兵拿着两根长四尺,重五斤的军杖,立在一旁,似乎有些无措,他二人杖责过多人,但却从未杖责过女子,而且是楚国最尊贵的女子。
他们可没胆子敢打公主殿下,这是杀头之罪啊!
第一次,他们在心底诅咒江臣彦,骂他不懂得怜香惜玉,也骂他胆大包天!
第一次,军法处最铁面无私的二位将士有了恻隐之心,惊恐之惧。
楚思晴见刑具准备妥当,刚要甩袖,潇洒地伏在板凳上,就有一支胳臂挡住了她的挪步。她怔怔地望着那张清俊温秀的面容,愕然,心神一凛,淡然道“江大人,你这是作何?”
江臣彦微微浅笑,笑容淡雅纯净,如清水涟漪,一点一滴拂在心窝,沁人心脾。
“公主殿下,下官没有说要打你!”
楚思晴怔然,“那你拿军杖为何?”目光灼灼,直刺江臣彦眉间。
“自然是惩罚在这场战役中,最违反军纪的人”江臣彦又笑了,双眼微眯,似极了一只谄媚的狐狸,“比如说我”食指一伸,点着自己的鼻子。
她果然是要自罚。
楚倾烟和叶翎汐在心中异口同声地唤出来。
“什么——”而众将领的惊呼声此起彼落,这也太戏剧化性了,就连楚思晴也被惊得徒然僵直,心乱如麻,一时间竟忘却思考。
对于众人的惊呼,江臣彦倒是充耳不闻,嘴角悬挂的笑意已散,神情严肃正然“众位,本帅奉天子密诏讨伐逆贼楚玄,本应听从皇室号令,率军即忘死,然而,时至今日,在下却迟迟未按期攻克关隘,视为慢军,按律当斩。这是其一,其二,公主殿下在朝乃是君,在军乃是微臣的下属,下属不按军令,主将便犯下管教不严,玩忽职守的渎职大罪,其三,微臣治军不严,造成上下号令不明,主帅按律当诛。各位将领,彦自知已犯死罪,待攻克关隘,擒住逆首,自会向吾皇陛下请罪,以正军令,而现在,彦便先领了这杖责三十的活罪,以儆效尤!”最后几句话,字字珠玑,铿锵有力,有种说不出的肃穆庄重。
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回神思虑,江臣彦便拂袖弯身,稳稳地趴在板凳上,对着那两个军法处的士兵,还微微浅笑“衣服就不必脱了,天气怪冷的”
“江臣彦……你这是作何……”楚思晴闻言后,仿佛被人棒头一喝,呼吸凝滞,周身血液瞬间涌上心头,苍白的脸又染上两抹红彩。
“微臣在实行军令,以正军纪”江臣彦淡漠地道,转头望着那两个呆若木鸡的将士,冷冽的嘴角微微撇弃,阴霾的天空辉照着她的眸子异常的深沉,“还不打,想违抗军令吗?”
“郡主殿下”两个士兵被那双慑人的寒眸吓得心底发颤,把祈求的目光递给叶翎汐及另外的将领们,显然拿不定注意。
他们也没打过主帅啊!
第一次,两个士兵有了欲哭无泪的冲动。
“主帅都已发令,还不遵令!”叶翎汐的脸色冰如寒霜,眼睛中冒出阴郁的火焰,似乎在警告那两个士兵,你们敢真打,本宫就杀了你们。
既然叶郡主都已开口,其他将领自是不敢多言,只能尽皆沉默立在一侧。
“诺——”两个士兵听到叶翎汐的松口,像得了免死金牌般,彼此相觑一眼,似乎在询问对面的伙伴,叶翎汐刚才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轻打?还是狠狠地打?
军法处的掌刑士兵都是经过专门的训练,军中杖责分三种,一种是打死人,那就是噼里啪啦乱打一气,不管士兵死活的死命打,这种基本是惩罚犯死罪的将士。第二种,是搁皮打骨,皮不破,但是挨板子的人会受极大的内伤,骨骼静脉皆被打碎断裂。而第三种,则正好相反,表面看似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内里皆是完好无损,挨刑人只会受点皮肉之苦。
很显然,两个将士已选定了第三种打法,然而,大庭广众之下,把主帅打得血肉翻飞,这也让两个将士不禁眉头紧蹙,显然拿不定注意。
罢了,既是打主帅,那就安分点,做做样子便可以了。
两人打定主意,咬起牙根,掌握手中力量,军杖挥起,“啪——”第一棍就这么直直敲在江臣彦那瘦骨嶙峋的背脊上,
“没吃饭吗?打得那么轻,重打!”江臣彦倏地转过头来,双眼盯着那个士兵,呵斥道。
那二人闻言,惊骇莫名,口唇不自觉颤抖起来,表情像是吞了铅一般。
当下,把心一横,“啪——”第二下落在她的臀部。
“轻,重来”
“啪——”
“重来——”
“啪——”那二人鼓足勇气,廷杖挥起,重重地落在江臣彦的背上。江臣彦这下没再发声,只是低着头,忍着那火辣辣的疼痛,一言不发,双目闭上,“啪!”“啪!”“啪!”受着那疼痛一阵阵袭来,加重。
“江臣彦,你要罚,就罚我!你们快给我停下!”楚思晴上前一步,要去抓江臣彦的肩膀,那皙白美丽的双靥染着嫣红,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难受。
“给我拦住公主!”江臣彦微微一僵,睁开那双明眸,言辞极其肃穆。
“不好意思,公主殿下!”林萧和叶霄云连忙拦住那已经双肩颤抖,张皇失措的公主殿下。
“——别拦我”楚思晴一个劈掌,叶霄云猝不及防,踉跄后跌,摔倒在地,楚思晴这时略微闪神,还未抬首,江臣彦冷漠的话语又响起“主帅致军心不稳,将士不和,此谓谤军,再加十杖!”
楚思晴倒抽一口凉气,不可抑制的怒气和恨意上涌,嘴唇苍白颤抖,眼眶紫红,白皙的脸颊充斥着火红,眼眶不自觉地便已红了。她还欲上前阻止时,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她,她回眸,只见楚倾烟和叶翎汐早已走到她的身侧,咬唇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闹了。
叶翎汐那凝霜沁雪的眼神像一把刀子般,射在楚思晴的心田,她冷冷地低吟“你还想害她挨板子吗!”那话语冰冷阴森,冻得楚思晴像入了冰天雪地。
楚思晴身子颤抖,不再挣扎了,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动也不动。自责、懊恼、酸楚、痛苦、内疚犹如狂潮一般在她的心海翻腾,每一杖挥在她身上,每一杖就痛到她心里,肠子仿佛扭紧在一块,疼得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死去。
你到底是在惩罚谁!
江臣彦低低喘息着,“噗!”一口气没收紧,一杖打得她胃里翻滚,她的嘴角已流出血丝。一小口淤血被她喷到了地上。
“驸马!”楚倾烟失声叫道,眼眶微红,却强忍住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心却像被刀子般割着,一寸又一寸,缓慢、残忍、痛楚。
她知道这是她的决定,她不仅是替妹妹受罚,也在为自己犯下的过失赎罪,她不能阻止,只能尊重,哪怕心在火焰中煎熬,哪怕有一千一万个难受,她也不能阻止。泛白的樱唇被她的利齿咬出口子,她心疼,真的很疼。
“啪啪啪——”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那两个士兵在嘴中数着数,当打下最后一杖时,那两个士兵像被刑满释放的囚徒,紧张、恐惧、慌乱的情绪才停止凌虐他们的内心,他们暗暗舒了口气,心中吊起的大石纷纷落地。背脊也涔涔凉透,汗渍粘得衣衫,一直渗透到盔甲下的军服,在寒风中吹得萧瑟刺骨。
叶翎汐的内掌早被指甲掐出血来,彻骨锥心的痛楚弥漫到身体的每一处,一丝一丝破开骨骼侵入,一丝一丝又从骨骼中钻出,望着她衣服被打得褶皱凌乱,细细裂开,只见白色的外衣血迹斑斑,由里至外,显得独特的妖艳。叶翎汐被江臣彦气得热血上涌,一股腥甜凝固在颈脖,牙根已被她咬出血来,若非抿住嘴唇,丝丝连连的血液便会溢出唇角。
疯子,你就这么爱楚思晴,不止为她挨了军杖,还在我们叶家军面前替她们楚家立皇威!
若非理智压倒情绪,叶翎汐恨不得扇楚思晴两巴掌,再扇江臣彦十巴掌!
打醒这固执的二人,打醒这天生一对的自虐狂!
“咳咳,打完了,大家就散场吧,没戏可以看了!”江臣彦浮着嘴角残留的血丝,艰难地抬起眸,眼中已朦朦胧胧,望着下面的将领,强打起精神,扬起浅而温润的笑容喃呢着。
气若游丝,漫不经心!像是被打成皮开肉绽的人不是她!
疯子!叶翎汐呕死,在心底谩骂……
傻子!楚倾烟凄楚,在心底泛涩……
呆子!楚思晴内疚,在心底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