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歌瞧她那木讷表情又摆在脸上,娇斥道:“烨儿,你当真无趣的很,真不知,我是看上你哪点了?”
忍不住想去试探,她对自己又存得什么心思。
音烨淡淡问道:“主子不爱音烨的性子么?”
叶清歌见她无动于衷,心中赌气:“不爱——”
“那主子换了音烨便是。”音烨表情未变,甚至比先前更加生冷,精致的容颜渐渐扩散出一种傲然清绝的感觉。
叶清歌见她表情冷淡,有些张皇失措,连忙拉着她的袖子道:“好好好,怕你了,怕你了,我喜欢,我喜欢看到你这般。”说着时,牵上她素手,柔和说着:“烨儿,这辈子,都守在我身边好么。”那忸怩羞涩的模样哪还是那个俯瞰众生,都不为所动的叶清歌,叶大美人。
音烨瞧她这般腻着自己,嘴角似笑非笑,心底又是悲凉又是喜悦。
“音烨绝不生离主子。”
又将这一誓言重复了一遍。
叶清歌挂着欣慰的表情,依靠在音烨的肩膀上,把玩着她的发丝道:“烨儿,别喊我主子好么,私下,别喊我主子。”
“嗯?”音烨任由她依靠着,有些疑惑。
“喊我清歌,喊我清歌可好?”
“好。”音烨报以微笑,轻声答道。她不知,为何主子会要她这唤她,可音烨知道,这能让主子开心,既然能让主子开心,她自然会去满足。
取悦她,不计任何代价都要取悦她。
叶清歌见她僵硬的身子渐渐转柔,嘴角也扬起了一丝琢磨不透的冷笑:“烨儿,等教主回来,我要夺回叶家的一切。”
“嗯。”音烨的眸子猛然一亮,唇边悬挂的笑容比叶清歌更为渗人。
叶清歌想起自己的耻辱都源于那个女子,那张美丽的容颜都扭曲成一团:“叶家郡主本该是我叶清歌,而不是她叶翎汐。”
音烨隐藏在黑暗中的双瞳变得更加幽深。
真不知,为何身畔的女子会那么痛恨叶翎汐。
那种深恶痛绝的仇恨像是几世积累的一般。
“烨儿,最近若有宫中传唤,都给我推了!”叶清歌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叮嘱着音烨,见音烨疑惑,又补上一句:“不出意外,天阙将有大事发生,太子那边还是少去走动的好。”
“诺!”音烨有些好奇为何主子要在这种能够奉承拍马的时机要急流勇退。她很想脱口询问,但还是深深忍住了。
她对主子,只要脑子和耳朵,不需要嘴巴,这是她从小信奉的真理。
也是她,能够得到叶清歌的信任最大因素。
十月十日,宜:祈福、祭祀、结亲、宴客。忌:安葬、入殓、杀生、饮酒。
楚玄翻着黄历,舒舒服服地由着宫女给他整理太子常服。
再过几日,这常服上绣着的爪子该多一条了。
楚玄贪婪地抚摸着胸口刺着的金盘龙纹。
“太子,诸侯王都已在紫宸殿等候殿下——”
“知道了——”楚玄抬了抬眼,把手中的黄历丢在了桌子上。
……
“六弟,不愧为皇室第一才子,这蛟龙画得真是栩栩如生,跃然在纸。”楚玄凝视着手中展开的画卷良久,赞不绝口。
楚涵闻言不由轻笑:“太子谬赞,臣弟实不敢当。臣弟略通笔墨,吟诗作画也只是闲来消遣自娱,哪比得了皇兄当年文采风流,冠绝京华的才情。”
楚玄讪讪一笑:“皇弟又谦虚了。”便笑,便收拢画卷,将画递给身旁侍卫道:“去,将滕王这幅字画装裱在太子宫。“
“诺——”
“父皇驾崩,举国哀悼,不宜饮酒作乐。今日本王设宴,乃是家宴。众皇子不必拘谨,请随意享用吃食。”楚玄拿起桌案上的茶杯,又道:“今日虽不能对酌,但可以谈心,本王以茶代酒先敬各位叔伯兄弟。”
“谢太子——”两旁诸侯王见楚玄站立,纷纷回礼,一口饮了杯中茶水。
烛光摇曳,杯觥交错,好一派兄弟和睦的模样。
楚商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他夹着一大箸子菜,旁若无人地大嚼大咽起来。对面几个年幼皇子瞪大双眼,纷纷停下竹筷,饶是不解。
为何三皇兄此时此刻,不仅吃得下饭,竟然还吃得那么开心?
难道他不知,他的处境要比其他皇子更遭上座之人的忌讳。
楚玄眯着眼睛,轻笑道:“三弟豪放不羁,真乃性情中人。”
楚商稍稍抬起头,不软不硬答道:“我是粗人,平时吃饭就这样。”话音刚落,旁人纷纷为楚商捏了把汗,有几个胆大的还偷瞥了楚玄一眼。
楚玄面色不改,笑容可掬道:“三弟又说笑了,谁人不知你是大楚的将军皇子,为大楚立下了赫赫战功。”停顿片刻,复又说着:“前几日,六弟不是还给三弟送上了纯钧古剑?三弟用得可顺手?”
楚涵一听,顿时吓得屁股尿流,连忙跪地,结结巴巴想要解释:“太子,臣弟,臣弟……”此时心绪早已混乱,根本不知如何解释。
楚涵越想越惊,楚玄连送什么礼物都知,那是否知晓自己自己送宝剑的意图。
倒是楚商神色未改,又夹了一箸菜放在嘴里细嚼慢咽,悠悠道:“皇兄,那你该问我们的十三弟弟,我准备送给他。”
“放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楚玄勃然大怒,拔了腰间悬挂的佩剑,将桌子劈成两断,“来人——把这忤逆犯上的齐王给我打入天牢。”
楚商眼皮微微一动,继续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自言自语道:“御膳房的食物什么时候那么好吃了。”
“来人,给我来人。”楚玄方觉蹊跷,面色大变,他烦躁地叫喊:“夏伯韬,我让你带人进来。”
这时,夏伯韬带着一群靖羽军把筵席围了起来。
“殿下——”夏伯韬手握配刃大步走到了楚商跟前,只见楚玄面目肃杀道:“快,给我拿下他,拿下这个犯上作乱的人。”可也只是抽出兵刃,没有其他举动。
楚商此时站起了身,拍了拍手,诡异笑道:“夏大人,你没听到命令?拿下这个犯上作乱的人。”
“诺——”夏伯韬忽然转身,刀剑对向楚玄,那群侍卫一步又一步向楚玄逼近。
局势,戏剧性的发生改变。
楚玄耸然色变,“你们……你们……要宫变——”楚玄陡然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刹那之间,其余众人如遭电击,僵凝似的骇然瞪视,宴会一片死寂。
楚商森然一笑,道:“皇兄,听到了么,真正的宫变大戏开演了。”
“走水了——走水了——”
楚玄凝神一听,似乎是宫殿外有人在呼喊。
楚歌被噩梦惊醒,可醒来后,一个更大的噩梦在等待自己。
“公主殿下,快逃吧,宫变了——宫变了。到处都是士兵,靖羽军和禁军就快抵挡不住了。”一个侍女好心告知后,也便趁乱往外逃窜。
楚歌打开宫门,只见远处火光冲天,隐隐约约,有刀光剑影的闪烁。
“失火了,失火了,朝阳宫失火了!”
“宣德门被打开了。”
“将军,太子殿下被齐王软禁在朝圣殿。”
“啊,哪来的火,快快救火吧!”
火光冲天,不仅宫女太监乱成一团,就连禁军、侍卫都乱成一团,伴随而来的,则是各种惊呼声、叫喊声。年幼的宫女干脆啼哭起来,院子内的花盆被撞翻,锅碗瓢盆“哐啷”作响,整个皇城都像被炸开的锅。
“不要慌,大家不要慌!先救火,大家先救火。”禁军副统领欧阳仲大声呵斥着,可这时,除了禁军,谁还会理他。
“欧阳大人,逼宫了,逼宫了,宣德门涌现了好多士兵。”一个挂了彩的士兵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欧阳仲傻眼了,握紧的佩刀“哐啷”摔在了地上。
“杀——”不知从哪个门涌现了一**披甲锐士从朝圣殿外涌入内廷,黑夜笼罩的宫殿此时正被一股股火焰所吞噬。
“啊——”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的宁静,天地仿佛随着那兵刃相交,撕心裂肺的叫喊而变色。
“哥哥——”楚歌心头大震,跌跌撞撞地往朝圣殿方向奔去。
“公主,别去啊!”惶急的叫声渐行渐远。
楚歌一路狼狈地跑着,看到熊熊烈火把梁柱烧毁崩塌,她也没停止步伐,几个忠心的护卫将楚歌一路护送到了朝圣殿。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刀戟争鸣的相撞声,厮杀叫喊的越发临近。
铺天盖地,除了火光,就是鲜血。
血,流满了皇城,将原本红墙砖瓦的皇宫染得越鲜艳。
楚歌还未赶到朝圣殿,中途就被楚商的人拦了下来,她狼狈地被人带到了楚商跟前,楚商微微一笑道:“七皇妹好久不见。”
“好,三皇兄,没想到是你,好,好的很。”楚歌声音清冷,似乎不带任何情绪。
“七皇妹,你先回宫,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与你们女人无关。”楚商虽不是个君子,却也懂得不杀妇孺的道理。
何况,他要给自己留个好名声。
楚歌雍容一笑,似乎谢绝他的好意,她淡淡笑道:“成王败寇,皇兄输得起,我作为他的妹妹,自然也输得起,让我进去——”楚歌无视那明晃晃的刀刃抵在咽喉,就要拼死往里冲。
楚商挥了挥手,侍卫让出了道。
……
当楚歌打开朝圣殿的大门,只见楚玄一人瘫坐在朝圣殿的皇帝宝座。楚歌一步又一步走了过去,每踏出一步,心便沉了一分。
楚玄似乎料想她不会弃他不顾,独自逃走,只是沉静地说着:“你来了——”
“是,我来了。”
两人都忘记了殿外的厮杀声,叫喊声,只是彼此凝望着,一个坐在高位,一个立在殿下。
像是小时候那般,楚玄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而底下总有一抹人影能牵动自己思绪,然后他轻轻道:“你来了——”温柔的声音,也只对自己最亲近的人。
可惜,太迟了,她来得太迟了。
自己也走得太快了,快得让两人距离越拉越远。
楚玄恍恍惚惚地想着,心里已不再有别的念想。
他败了,彻底败了。
他只想最后一次坐在这人人称羡的宝座上。
哪怕,死在上面。
这是他向楚商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哪怕被他轻蔑地讽刺:“这皇位当真是美,皇兄死到临头还要坐在上面。”
“皇位,固然是美,没有一个皇子能抗拒他的魅力。我想,你也是。”楚玄看着那看似一脸正气的楚商,忽然笑得有些暧昧。
楚商那时像被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道:“来人,把这个伪太子送到朝圣殿,让他尝尝刚坐龙椅,就死去的滋味。”
楚玄笑了,此时笑得如沐春风。
他,出生高贵,可注定要被父皇牺牲,他不愿做那颗牵制太子的棋子,不愿成为新皇步上权利巅峰的奠基石。
他没错,他做得一切都没错。
唯一错得,便是将她推远了,将这个痴情于自己的妹妹推得更远了。
可是,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再也无法向她赎罪。
楚玄气血翻涌,一丝鲜血从嘴角流出。
“哥哥,你怎么了——”楚歌见楚玄面色惨白,连忙奔到他的身侧,她瞪着桌上的酒壶,一切都明白了。
楚玄瘫软地在楚歌怀中,右手抬起想去拂去妹妹的泪珠:“傻小歌,哭什么,是哥哥对不起你——”
楚歌自顾自笑起来,那笑容娇媚柔和,“哥哥,我不会离开你的。”说完,拿起那酒壶里的也“咕隆咕隆”喝了起来,仿佛这不是世上最毒的酒,而是情人酿的甜酒。
“小歌,你——”楚玄想去阻止,却已无力,眼中布满了哀伤和痛楚,他悲咽道:“你这又何苦——”
“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吵着要先入睡,你才准离开?”楚歌抚着楚玄的青丝,喃喃低语。
“记得,那时我的小歌是个任性又可爱的小公主。”楚玄褪去了往日的张狂和阴狠,脸上只有温柔和沉静。
楚歌吻了吻楚玄的额头,轻轻地说着:“那现在换我来守着你,看着你先睡。可好?”
“好。”
“哥哥,你可知,我有孩子了。”
“我知道——”
“那你?”楚歌瞪大双目,满目诧异。
“他也是我的孩子。”楚玄涣散的瞳孔忽然有了几分柔和,直到快要死去,楚玄才幡然醒悟,其实自己是爱着她的,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
“下辈子,我们不要在做兄妹了。”楚歌欣慰了,她知道自己的痴情终究得到了回报。
“嗯——”
“你会记得我吗?”
“会。”
“那你去娶我吗?”
“我会娶……你,我会……和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就我们一家,幸福地生……活在……”楚玄的声音越来越轻,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平静而又安详的笑容。
楚歌抱着楚玄的头,俯下身子去吻着他冰冷的嘴唇,嘴里喃喃道:“睡吧,哥哥,等睡……醒了,我们……幸福的在一起。”楚歌也缓缓闭着双目,依靠在楚玄的头颈,她仿佛看见桃花盛开时,一个英俊的少年站在桃花树下,几片桃花迎风而落。
“哥哥,等等我。”
“小歌,快点过来看,桃花开了。”
“……”
“哥哥,好美丽的桃花啊。”
“桃花没有我家小歌美!”
“哥哥又逗我开心。”
“哪有哪有?”
“……”
“小歌快来,这边桃花更漂亮!”
“……”
“哥哥,别跑那么快,等等我!”
“好,哥哥不跑,哥哥不跑,哥哥永远都等着小歌。”
“……”
崇武帝二十五年十月十日,齐王发动“宣德门之变”,太子楚玄被赐毒酒,死于朝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