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虽然同意谈判,开出的条件却让武朝使者的脸都白了,五百万两金子,五千万两银子,上亿贯铜钱,珠宝玉器无数,各类物资不计其数。
此外,还要十余万女人和工匠。
使者试图讨价还价,金人咬死了丝毫不退让。那姿态明明白白:拿不出来?我们自己进城拿。
消息传回宫中,靖平帝瘫坐在龙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太上皇周喆终于露面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同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国可是有多次屠城的经验的,去年拿下朔州后,就屠了全城。拿下围困八个月的太原后,也曾宣布三天不封刀,整个太原尸横遍地。
汴梁能守住吗?他们不知道,应该很难。金兵会不会屠城,会不会连他们也给屠了,谁也不敢保证。
为了求活,也只能尽量满足金兵的条件。
于是,那边还在谈,条件谈没达成,他们已经下令筹措,和谈条件里提到的金银财物,女人和工匠,以便条件达成后,迅速送出去,让金国尽快退兵。
于是乎,国库搬空了,皇宫里的珍玩搬出来了,还不够。军队开进街巷,挨家挨户地抄家,拉走金银,拉走绸缎,拉走一切值钱的东西。
城中百姓起初还能忍受,以为这是朝廷的权宜之计。可很快,朝廷开始搜刮女人和工匠,事情就变了味。
一队士兵闯进城东一个富户家中,按着名单抓人。男主人奋力阻挡,被一拳打翻在地。他的妻子被拖出来,女儿被拖出来,哭喊声撕心裂肺。
男人爬起来,扑过去厮打,嘴里喊着:“放手!你们这些败类!你们家中没有妻女吗!放手啊!我愿守城,我愿与金狗一战!”
男人的哭喊,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绝望。他的妻子、女儿的哭声尖锐又嘶哑,路边看到这一幕的人脸色苍白。
抓人的士兵面色也是苍白的。他们也觉得丢人,也觉得耻辱,可上面的命令压下来了,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不达成金人的条件,人家攻进来可是要屠城的,到时候全城陪葬。
这件事是当朝左相唐恪负责的,作为主和派的主心骨。朝堂启用他,也是因为金人兵临城下,需要有人去谈。
但是,手里没有筹码的人,面对毫无底线的对手,又能谈出什么来?
金人要金银财货,他给;金人要女人,他给;金人要工匠,他也给。他只求金人退兵,哪怕先退一步也行,降低点条件。
可金人一步都不退,条件一直没有改变。
他只能按照靖平帝的要求,先筹措金钱财货,女人、工匠,等条件谈好,就送出去,好让金国尽快退兵。
从皇城回家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一路上,有人哭喊厮打,有人扑倒在路中间,破口大骂;有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将女人从家中拖出来,登记造册,押上牛车,集中看押起来。
唐恪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可他什么也不能做。这件事是他主持的,所有的命令,都是他签发的。
他回到家中,庭院里也传来女子的哭泣和求肯之声,多数是家中的丫鬟,其中一个是他疼爱的小妾,她没有像丫鬟那样哀嚎,只是蹲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
唐恪从旁边的廊道转出去,没有看她。他知道,作为宰相,必须以身作则。
不能只抓平民商贾家的,自己的家眷也要献出去。这样,他的心才能好受一些。
可他的心并没有好受。
只这一天,成百上千的女子被聚集起来。她们有的待字闺中,有的已嫁做人妇,有的丈夫儿子为守城而死,有的还有婴孩在嗷嗷待哺。她们的家人在外面哭喊,在求情,在寻找各种关系。可一切都已毫无意义。
等谈判达成了,她们都将作为赔偿被送出去,送给金军。
提了这些条件,金兵还不满足,在又一次谈判进行时,他们提出了一个更过分的要求:皇帝必须亲自到金兵大营赔罪。
靖平帝哪里敢去,他躲在后宫,心惊胆战。
只能让人搜刮更多的金银财货,更多的女人跟工匠,条件可以加,只要不让他去。
金人根本不理会,他们已经休整了几天,也从城外搜刮了大批粮草,可以开始新一轮的进攻了。
于是,谈判破裂。
战火再起。
唐恪坐在书房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和秦嗣源一起在朝堂上争辩,争北伐,争联金抗辽,争这天下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是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总觉得武朝经不起折腾,这样就好。该低头就低头,该纳岁贡就纳岁贡,只要表现得够温和恭谦,别人也不会太过分,都能过得去。
可,他的对手起码得是个人,底线可以低,但得有;道德可以低,但也得有。
而他面对的对手,恰恰是一群无底线、无道德。
他把别人都想象成,经过几千年文明熏陶的中原文明。
可女真在二十年前的起家之前,只是还处于奴隶社会的小部落,残酷的生存环境和弱肉强食,才造就了他们一时的强大战力。
就好像数百年后,另一伙从东北入关的女真人,入关前,战力强大,入关后没了残酷环境的磨砺和淘汰,很快就成了上不能骑马,下不能提刀的软脚虾。
两个国家的底色极其类似,看起来是一个庞大的国家,看起来仿佛有文明,但它的底色仍然是部落奴隶社会。
和这样一群人讲底线、讲道德,他们只能把你当成傻子,当成猎物。
如今,秦嗣源被流放了,听说是带着一家归隐了,怡儿弄孙,怡然自乐。他成了宰相。可他这个宰相,又算个什么东西,背锅的还是顶缸的,什么也做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汴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远处火光冲天,是金军又在攻城。近处哭声一片,是官兵还在抓人,还是他签发的命令。大概此刻的汴京人巴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未来死后也要遗臭万年。
他忽然觉得,这个王朝,怕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