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冷静完了去找江澄的时候，江澄正在亲自教江宁写书法，他对江宁看得很严，虽然不怎么骂，但是比当年管金凌教导得更严格。
上午学礼仪练字读书恶补仙门史，下午修炼学剑法，据说江澄还打算把江宁送到云深不知处去泡一遭，江宁就像是被染色的白练，江澄拼了命地要把他漂白，但是他又自相矛盾地把江宁给魏婴这位鬼道之祖看管，金凌实在有些摸不清自家舅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宁确实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要背要记的都乖乖地背下来，人也和顺听话，连先生对他都很是嘉许，不过几个月，他已经被江澄磨得很有些世家公子的仪态了，只是一紧张就口吃和总不自觉低头的毛病好不了。
江宁抄完了一帖千字文，金凌过去一看，临摹的字帖是江澄所亲自写的，他书法造诣极佳，小时候还亲自教过自己，可惜的那时候他坐不住，没什么心思学，他更愿意跟着金光瑶一块儿打猎游乐，飞鹰走狗。
江宁发现金凌在看自己抄的字帖，脸上一红，不自觉地拿书盖住了，他以前在排教里面也念过书，先生也就教教认字，让他们能读会写，达到扫盲的目的就行了，具体写的好不好，先生就管不着了，排教的孩子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了好几年，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很多，因此他虽然认识字，但字写得不好看，还容易写别字错字，和年纪差不多的金冲和金况都不能比，在仙门写一手好字体几乎是必备的素养，毕竟写请帖拜帖书信，都要自己亲笔写才行，拿出去就是自己的脸面，江晚吟实在看不得他的字，便亲自抽出时间教他一个个重新写，就像是刚开蒙的小孩子一样。
江澄看金凌的面色，让江宁继续练字，和他一同出去坐下，道：“你都知道了？”
金凌道：“我知道了。”
江澄道：“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先一致对外，等收拾完手边的事情，你再和我算账吧。”
金凌歪着脖子，面无表情又别别扭扭地道：“你想接就接呗，我能说什么？我还能拦着你娶老婆不成？我自己也有一堆事要忙，没那么闲，跟符表叔的母亲一样棒打鸳鸯招人恨。”
江澄过去揉揉他的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牙尖嘴利了？跟你小叔学的什么坏毛病？”
金凌偏开头，黑脸道：“江宁口吃你烦，我会说你也烦，你到底什么时候不烦？好像我从小到大你就没不烦的时候。”
江澄被金凌怼得一愣，黑着脸道：“臭小子，我以前烦不是为了你吗？你自己处境你多差你自己还不知道，整天还就知道傻乐，我能不烦吗？”
金凌瘪瘪嘴道：“我以前哪里差了？不挺好的吗？”
江澄快被金凌气死了，瞪着眼睛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爹妈都没了，就剩个当宗主的叔叔，你觉得你能好过到哪里去？金光瑶对你那么溺爱，你以为是真想你好吗？”
金凌也瞪着眼睛道：“我觉得我过得挺好的，他对谁都很溺爱，只是和你一样，不知道怎么教小孩儿而已，他自己也是被泽芜君溺爱坏的小孩儿。”
江澄又是一怔，道：“你说的竟然还有几分道理。”
金凌道：“那当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们也别把我当小孩儿哄着，我没那么脆弱，也没那么无脑，蓝苑什么出身我都知道，但我不介意，我还介意再多一个吗？”
江澄的面色自阴沉转为欣慰，道：“金凌，你长大了。”
金凌托腮道：“谁还能一辈子是个孩子？说起来，江宁还是蓝苑的表弟呢，咱们三个在姑苏一桌子吃过饭，也真够有意思的，蓝苑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江澄冷冷地道：“蓝苑确实是个不错的后辈，可惜蓝家那群老头子不会给他出头的机会的。”
金凌一听，也叹息道：“是啊，他是个很好的人，小叔说江宁以后前途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江澄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道：“是我的错。”
金凌又沉默一阵，道：“你要送表弟去蓝家读书的话，最好找几个差不多大的进去陪他，世家子弟的圈子不是那么好进。”
江澄道：“现在还不着急，他还是有点儿野性难驯，前两天自己徒手抓了两只冬眠的毒蛇，挑了蛇胆请你那两个弟弟吃。”
金凌道：“我觉得这没什么，蛇胆本来就挺好的。”
江澄皱皱眉，提出重点：“自己徒手抓。”
金凌又思索了片刻，又道：“于总排头说的那个栓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澄明显没把这个当成一回事，只是随意地道：“没怎么回事，就是小孩子起了口角，拿木剑打架，他不小心下手重了罢了，他本来就有些修仙的根基，会几招剑法，想来是他母亲教他来自保的，和那孩子动手的时候，他在木剑上灌了灵力，就这样而已，你别多嘴和魏婴或者是蓝湛说，这事情就揭过去吧，免得魏婴又来烦。”
金凌颔首，一个有根基会剑法的修仙者和一个拿木剑的普通孩子厮斗，结果根本可想而知，若是江宁再多使点儿劲，恐怕那孩子会命丧当场，江宁当时或许只是一时激愤而动了真格，而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杀人的能力，他想了想又道：“要不要给人家一点赔偿？毕竟还是伤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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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蹙眉道：“你现在怎么如此畏首畏尾？不要再翻这种旧账了，他已经是莲花坞的少主了，这事情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拿来渲染一番，对他的前途也不好，本来他在排教呆过，就已经够引人微词了，现在我要尽量让他和过去一刀两断，消除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如果我或者你再带他回头去赔偿，翻那些旧事，就说明我们承认他错了，我就是纵子行凶，他的品性也会被质疑，况且……”说到这里，江澄忽然阴森森地冷冷一笑：“划他一剑又怎么了？”
金凌知自己舅舅素来护短，只好道：“那便如此作罢吧。”但他心下却依旧觉得古怪，既然只是斗殴中失手伤人，那为何于化龙要特意提出来敲打江宁，说他记仇呢？江澄显然不愿意再提这件事，他也不好再多问。
金凌的直觉没有错，江澄确实只说了一半真相。
昨天晚上他就把江宁叫到跟前，仔细问清楚了江宁和栓子的事情，后来又回头独自和于化龙谈了，才摸清楚了来龙去脉。
栓子和江宁是一块儿在排教长大的，父亲是排教的一个小头目，栓子的力气很大，身体也很强壮，在孩子群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江宁因为性格有些阴郁，又是后来的，再加上不肯低头认栓子做大哥，这才结了梁子。
江宁，或者说灯芯儿，虽然性格乖顺，但在排教孩子中间的人缘并不好，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
排教的大头目们对灯芯儿很特别，隔一段时间总排头就会亲自过问灯芯儿的情况，张凤池也会常常给灯芯儿带些新奇有趣的东西，还会亲自教他认字，教他下水，和他谈心，几乎像个父亲一样对待教导这个孩子。他的养父梁木峰对他也很好，好得几乎客套，他们夫妻常常数落自己的女儿，却从不敢打骂这根从天而降的灯芯儿，孩子是天真的，也是敏感的，很快他们就发现，排教除了黄莺会教训江宁，其他大人都对他很奇怪，他们自己在背后都被父母交代过，不许骂或者欺负灯芯儿，很多人都说灯芯儿的来历不简单，他的待遇都是其他小孩子没有的，后来他又跟了一个鬼修学起了鬼道，几乎不用教，就轻轻松松地学会了御剑，在同龄人还在玩儿骑马打仗过家家的时候，灯芯儿已经能做出简单的风邪盘，他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研究鬼道，和尸体打交道，而不是和别的孩子玩耍，这使得他和别的孩子更疏远。
在排教的众多孩子里，灯芯儿显然是特别的，但特别未必是好事，特别也就代表，你和别人不一样，不一样的结果就是孤立，灯芯儿最终没能融入孩子们的圈子，虽然他被很多大人厚待，但他在同辈中间是孤立的，他的特别引起了以栓子为代表的孩子们的厌恶和反弹，而且灯芯儿长得漂亮，讨女孩子喜欢，总是有小丫头给他送好吃的，这就更让他讨人厌，就在栓子让他认自己做大哥不成以后，就带着男孩子们同仇敌忾起来。
灯芯儿在十二岁那年，被栓子和其他男孩子合起伙儿来集体欺负过一段时间，具体的欺负方式，无非也就是今天往你头上倒凉水，明天往你饭里放死老鼠之类的恶作剧，灯芯儿的性子很倔强，又不是梁家亲生的孩子，竟然一直也没有告诉大人，渐渐地，他越来越孤僻，口吃的毛病也越来越严重，除了和张凤池还有师傅、姐姐亲近，其他时候，他只喜欢一个人蹲着和小鸡小鸭说话，有一天他蹲在草丛里，问自己养的小鸡：“我娘在哪里呢？我爹出去做生意什么时候回来？”
一道黑影子笼罩在他头顶，挡住了亮光，灯芯儿抬头一看，正是栓子那张胖乎乎的脸，身后还跟着另外几个男孩子，栓子哼哼冷笑道：“你问鸡有啥用？鸡会回答你吗？我来回答你，你娘不要你了，你爹不要你和娘了。”
灯芯儿吃过栓子不少苦头，一看见栓子就说不利索话来，只能结结巴巴地道：“你……走……我……我没问你。”
栓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插着腰继续坏笑道：“哈哈哈哈哈，你这结巴子，装啥呢？我听小龙头说了，你就是私生子，私生子懂吗？就是野种。”
灯芯儿气得涨红了脸，推了栓子一把，道：“你……你……才野……野种。”他最近的口吃越来越严重，一句齐整话都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