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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轮淡赤色的新月如滴血钩镰,地下尸骨成堆,血流成河,好一派人间地狱的惨相。
城破以后的不夜天,蓝曦臣和孟瑶,现在应该叫金光瑶了,一同走在不夜天城通往炎阳殿的宽阔跸道上,城中弥漫着血腥气,和屋舍焚烧后的焦苦气味。
原本没有黑夜的不夜天城终于陷入了永寂,岐山温氏对修仙界五百多年的统治宣告终结,温氏族人虽然凶横跋扈,却也顽固倔抗,在城破之时,竟然玉石俱焚,放火烧城,即便金家修士奋力扑火,大火仍旧焚烧了三个日夜,好在有孟瑶这个熟门熟路的,率领金家和蓝家修士直奔不夜天城的藏书阁和藏剑阁而去,抢救出了大部分的仙门典籍,和温氏私藏的仙器,才没有让这次倾整个兰陵金氏之力的围城行动毫无回报,孟瑶帮助兰陵金氏攫取到了足够丰硕的战果,既赢了面子,也赢了里子,金光善胸怀大畅,便给孟瑶赐名为金光瑶,自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金光瑶成为兰陵金氏的二公子,只缺一个仪式了,同来的几个金家子弟,除了金子勋还对半路上的争端耿耿于怀,均不再像来时那般,与金光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他亲近了许多。
越是这种时候,金光瑶越是谨小慎微,主动承担起战后清理战场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这几日一直在城中忙碌,指挥调度,好几日不曾合眼,而出乎各大世家宗主预料的是,蓝曦臣这位出名好洁的世家第一公子,竟然选择协助金光瑶,做这等脏活累活,足见与金光瑶的亲厚,都不免都对这位出身微贱的私生子多了几分尊重,金光瑶却觉得有些局促,他刚刚进入一个不熟悉的圈子,见得都是些不熟悉的人,众多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倒使得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从见父亲到改名,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有些惶恐,他还不习惯这样一帆风顺的生活。
金光瑶走在断壁颓垣中间,四处察看。不夜天城中除了炎阳烈焰殿因用了能防火的北海水晶贝填墙,还算完整,别处那些原本高耸巍峨,有五百多年历史的古老殿宇,大都或是坍塌倾颓,或是付之一炬,空余满地散落的瓦当屋梁。他走到一处残存的屋角,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根极为珍贵的金丝楠木,可惜都被烧焦了,不免心中有些可惜——金麟台虽气派华丽,却终归不能和与堪比仙宫的不夜仙都相比,这么一座壮观威严的仙府就此毁灭,倒着实有些可惜,但他那位父亲却很得意,因为不夜天城毁灭了,金麟台就是当世第一大仙府了,金光瑶虽善解人意,却也不大懂金光善的扭曲心思从何而来,他还以为只有他这种在阴沟里长大的人才容易扭曲,没想到一宗之主,心思也这么阴暗,看来他这位父亲,给温若寒压得人都变态了。
当然,金光瑶不敢把这种不以为然的心思写在脸上,他还很弱小,承受不起提出异议的代价,嘴上附和着说:“烧得好。”
面上是一副义愤填膺大义凛然的模样,肚里却是十足的花花心肠,金光瑶每次说这种捧烂场的话,都很想打自己一嘴巴子,心里头恨恨想:“我怎么就这么像狗腿子呢?”
金光瑶其实脸皮极厚,节操对他而言更是浮云一片,之所以产生这样羞耻的感受,还是因为“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他说这些的时候,蓝曦臣就在旁边听着,金光瑶说完才想起来他在,眼角余光小心地注意了一下蓝曦臣的反应,见蓝曦臣正在低头看自己手上拿着的恨生剑,长长的眼睫垂下,在雪白的脸颊上打出两道淡淡的影子,那张皎皎如月的容颜上波澜不惊,如静影沉璧,一向春风化雨的眼睛里竟然透出几分寒冷,倒有几分神似蓝忘机,蓝曦臣不笑的时候,和蓝忘机几乎一模一样,所以经常有人把他们认错。
短短几个月相处,金光瑶已经很能读懂蓝曦臣动作背后代表的情绪,蓝曦臣这个神色代表他心不在焉,根本没在听他们谈什么,金光瑶跟蓝曦臣熟了,发现了蓝曦臣的一个小秘密:他经常会在仙门世家宗主互相吹捧的时候“开小差”,假装在听,其实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人家说到尽兴处,主动跟他搭话,蓝曦臣脸上漠然空茫的神色瞬间便会转为温润如玉的和煦微笑,他神色变化极快,除了金光瑶,没有人发觉到,蓝曦臣也是会不耐的,他们都觉得泽芜君温文尔雅,永远善解人意。
金光瑶在花楼长大,花楼里面的花娘其实也这样,人前只能笑,人后才能哭,心头再难受,只要客人一来,就得立刻笑靥如花,金光瑶也一样,他做跑堂的给人家端茶递水,人家骂他什么,或者掐他脸颊一下,他都得陪着笑容,他没有生气的资格。
本来他以为,只有他这种下等人才需要那样,没想到,最高处的仙门公子也一样。
蓝曦臣每次和人寒暄,不管熟不熟,都会露出同样的笑容,多一分就显得轻浮,少一分又显得勉强,简直恰到好处,使人看了无比舒心,金光瑶都纳闷,蓝家对继承人的培养课程,是不是还包含对着镜子练习怎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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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瑶虽然自己也没多好,但也忍不住心疼怜惜起蓝曦臣来,心想:“泽芜君也挺不容易的,明明对那些人说的废话不感兴趣,还要强颜欢笑,这个人应该在世上最干净的地方自在地弹琴,不应该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合陪笑。”
但再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蓝曦臣有什么办法呢?他是蓝家的宗主,总不能冷着脸告辞,一次两次还无妨,次数多了,像这种围攻不夜天城的机会,哪里还能得到呢?金光瑶头一次觉得和蓝曦臣有些共鸣,就是在蓝曦臣应酬说场面话,摆违心笑容的时候,这时候的蓝曦臣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神像,令他只敢远观,不敢靠近,于是金光瑶便经常在各种应酬的场合,替蓝涣说些话,算是尽到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让蓝涣活得自在一些。
虽然蓝曦臣也有作为人的烦恼,但他在金光瑶心里还是高不可攀的神,金光瑶每次在他面前拍马屁带风向,都觉得自己无比卑劣,也不知这样走下去,蓝曦臣能待见他到几时,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和赤锋尊一样,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金光瑶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真难,既要做戏,又要做人。
但路是自己选的,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走到哪儿算哪儿,人在江湖飘,哪儿能不挨刀?要是再玩儿砸了,溜之大吉便是,遇到危险,三十六计走为上,总是不会错的,反正他也不是头一回跑路了。
金光瑶不傻,他知道蓝涣和他一起清理战场,是怕他威信不够,调遣不动各大名门世家的修士,所以才亲自上阵,以宗主之尊,做这等家仆做的督工之事,各家修士不一定愿意听他这私生子的号令,却决计不敢在蓝涣面前摆架子给脸色,就和那欺软怕硬的金子勋一般,其实金光瑶觉得蓝涣真的挺奇怪,说这个人世故吧,他又颇为纯真,连简单的荤段子都听不懂,说这个人真单纯吧,他又懂得很多仙门里头的弯弯绕绕。
果然,有蓝涣在他身后站着看着,金光瑶把任务层层摊派下去,所有家族的修士都老老实实的任凭调遣,金光瑶看着许多仙门名士对自己俯首帖耳任由驱遣的模样,虽然只是狐假虎威,却平生头一次品尝到了权力的甜美,他觉得这种感觉,真是该死的迷人,不免有些飘飘欲仙起来,从前他实在是被人踩够了,要他回到过去那样万人践踏的日子,不如叫他去死。
金光瑶这边心思千回百转,又因几日忙碌颇为疲惫,头昏眼花,一时不察,脚底不慎踩到一根人骨,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去,眼看就要摔个鼻青脸肿,这时候,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细瘦的腰肢,将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金光瑶背靠着蓝曦臣的胸膛站直了,不好意思地道:“泽芜君,多谢了,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尽给你添麻烦呢。”
蓝曦臣松开了金光瑶的腰,见他面色苍白,支离憔悴的模样当真是可怜,世上可怜的人有许多,但不知为何,金光瑶总能勾起他的怜惜之情,即便金光瑶犯了些错,蓝曦臣也不忍苛责他。
蓝曦臣扶着金光瑶的肩膀,温言关切道:“你是太累了,先进炎阳殿休息一会儿吧。”
他们鞋底皆沾满了血,蓝曦臣洁白的衣角也染上了一圈儿血迹,一团团地往上蔓延,乍一看倒像是岐山温氏的炎阳烈焰袍,金光瑶见他这样子,颇为愧疚,蓝曦臣在云梦是极为珍惜家袍的,不敢丢弃也不敢烧毁,这沾了血的家袍,眼看是不能再穿了,都是为了帮自己,才会这样的。
跸道两侧都是穿着各色家袍的修士,正将一具具尸首抬出城去,若是射日阵营的修士,便抬到城外去由各大家族认领,若是岐山温氏的修士,则直接丢进挖好的坑里焚烧掩埋。
金光瑶见一切有条不紊,便点了点头,被蓝涣扶着,进了炎阳殿,随意找了个根柱子坐下休息,又取出一条雪白色的汗巾,递到蓝曦臣面前,说道:“泽芜君,你擦擦汗吧。”
蓝曦臣接过了那条雪白色的汗巾,拿在手里看了看,见上面绣着淡黄的月牙和卷云纹,问道:“你喜欢月亮?”
金光抿嘴一笑,摇摇头说道:“不是我喜欢,是旁人喜欢,这汗巾是一位女修托我赠给你的,泽芜君,你不该叫那些女孩子知晓我与你有交情的,许多女修都托我送信物给你,这汗巾,我实在推脱不了了,一路上也有没有机会给你,如今咱们闲了,正好拿出来,那位女修相貌娇美,性情柔和,且家世显赫,出自 ……”
“不必告知我。”
金光瑶像个媒婆似的,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话,蓝曦臣却罕见地打断了他,二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气氛有些冷,金光瑶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蓝曦臣率先打破了沉默,微笑道:“云深不知处尚未重建,我何以为家呢?这几年我是没有这般心思的,你不要告知我那位女修是谁,以免下次见了不自在,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吧,往后不必替我收礼。”
蓝涣虽然是笑着的,但金光瑶莫名觉得,大少爷是生气了,其实他也是没有办法,那位女修家世显赫,他实在不敢得罪,如今真是两头受气,唉,做人真的好难,说到底,还是他爬得不够高,才会这么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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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瑶双手抱着膝盖,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蓝曦臣,讷讷地道:“泽芜君,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了,这样是不大好,我会把东西还回去的。”
蓝曦臣淡淡地道:“不必了,我知道,你是不想伤了那位世妹的心,你就说我已经收了,剩下我来处理吧。”他不等金光瑶答话,便把汗巾铺在金光瑶身边的地上,直接坐在了汗巾上,这个傲慢的举动,着实把金光瑶吓着了,心中暗暗腹诽:“就算你对人家没意思,也用不着如此吧?幸好你不接受那位妹妹,不然就你这凉薄的性子,哪个女人跟你过得好?”
他忽然有些物伤其类,深刻认识到,蓝曦臣当真是个冷美人,对不在意的人,连一点儿怜惜不肯施舍,顶多就是蜻蜓点水一下。他对自己这位救命恩人,委实是额外垂怜了,金光瑶看着蓝涣淡漠的侧颜,有点儿害怕,蓝涣现在觉得新鲜,对他这好那好,一口一个“阿瑶”的,谁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呢?又想起思思以前数落孟诗的时候说过:“孟瑶他爹就是山珍海味吃腻了,偶然吃点清粥小菜开胃罢了,你还当真了?有钱男人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了。”
金光瑶顿时清醒过来,赶紧把自己给蓝曦臣撩拨得蠢蠢欲动的春心给按捺下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陷进去,要趁着蓝涣对他的兴趣还没过,尽量攫取到更多的利益。
金光瑶和蓝曦臣肩膀挨着肩膀坐着,两人手臂挨着手臂,只隔着几层薄薄的丝织物,金光瑶甚至能感觉到蓝曦臣的体温,饶是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对蓝曦臣动真感情,心头仍旧忍不住小鹿乱撞,直如擂鼓,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也化作了笨嘴拙舌。
面对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谁能做到心如止水色即是空呢?在这样的人间绝色面前,即便是再念一百遍清心咒也是枉然,金光瑶可不是画本里那些面对狐狸精能坐怀不乱的端方君子,自然是难以把持,闭上了双目,佯作休憩。
在云梦避难之时,或许金光瑶还能把蓝曦臣当成一位相貌英俊,温柔可亲的兄长,但到了修仙界,蓝涣永远都站在最耀眼的位置,金光瑶很多时候只能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许多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名门仙姝都争着抢着和蓝曦臣说话,金光瑶也很难再用平和而不卑微的心和蓝涣站在一起。
蓝曦臣是高天之月,而他却像只渺小的野狐狸,月亮曾经落进水里,被野狐狸侥幸捞着了,带回了窝里头藏了好长一段时间,野狐狸天天对着月亮欣赏,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喜欢,后来月亮重新飞上了天,狐狸再也不甘心待在阴暗的巢穴里,便也跟着月亮往高处跑,如今月亮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野狐狸也拼尽全力,历经艰难险阻爬上了最高的山峰,虽然过程中受了许多伤,但好不容易勉强跟上月亮,偶尔月出东山之时,狐狸也能够着月亮一次。
金光瑶虽然还是远远地及不上蓝涣,但已很满足,这个观月的位置,大大超出他的预期了,原本他也就想混个客卿做的,没想到居然好运连连,混到了这一步,说不上一步登天,却也算是飞黄腾达了,不仅他全了出人头地的夙愿,母亲在天之灵,也可安慰了。
况且,见识过月亮的光辉,他也是决计不愿意再回到黑暗的洞穴里去了,即便金光瑶渐渐地发觉,蓝曦臣其实也没有那么温暖,也不影响他对这块绝世玉璧的喜欢。金光瑶虽然花花肠子一大堆,但做人的准则其实很简单,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蓝曦臣对旁人如何,冷也好热也好,关怀也好漠然也罢,都不关他的事,只要待他好,他就把蓝曦臣当好人,并且也对蓝曦臣好,这便是恩怨分明,有恩报恩。
金光瑶眼睛闭了一会儿,听不见动静,便挑开一道眼缝儿,鬼鬼祟祟地偷觑旁边儿的蓝曦臣,蓝曦臣盘腿坐在汗巾上,不动如山,也在闭目养神,面色沉静而漠然,恍若古刹中墙壁上绘着的神像。
这个男子,笑起来便是惠风和畅,春水荡漾,温柔可亲,连雪白的家袍都是暖的,不笑了,便是高岭之雪,九天之月,寒傲疏离,周身都仿佛泛着冷光,倒像是姑苏的双面绣一般,两面两个花样,却都炫美华丽,摄人心魄。
金光瑶生性有点儿多动,心里头装的杂念又太多,很难定下心来好好休憩,外面随时都可能有突发事态,他必需保持警惕,虽然困极了,却也不敢真的睡过去,但眼前已经有些模糊,止不住地要点豆子,金光瑶便从袖中摸出根银针,不动声色地刺了自己大腿一下,银针扎入皮肉,挑出几颗血珠子,刺痛令金光瑶瞬间清醒过来,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被殴打太多了,金光瑶不怎么怕疼,反而还微微有些爱自虐,他和蓝曦臣截然相反,蓝曦臣极度爱惜身躯,容不得自己完美无瑕的躯体受到一点儿损伤,而金光瑶却极度不爱惜身躯,只要能达到目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插自己一刀,所以金光瑶可以问心无愧地对那个叫薛洋的少年说自己是“纯爷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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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实际上,如果不自欺欺人,他之所以不在乎受伤,并不是因为他多么有“男子气概”,是因为金光瑶内心深处对自己这幅身体,含着愤恨和厌恶的情绪,他恨自己男生女相,瘦小体弱,总会招人轻薄调戏,连蓝涣偶尔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也不大庄重;他更恨自己身上流着一半世家的血,一半**的血,混合着低贱与高贵。留在底层,不仅自己不甘心,还会给人嘲笑,往上爬,世家里的人又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他不糊涂,心里清楚,那些如今对他客客气气的人,都是看在金家和蓝曦臣的面子上,实际上还是蔑视鄙薄他的,甚至背地里还传他和温若寒有染,他们认为他长得阴柔,还有个烟花女子的娘亲,就理所应当地要靠那些不堪的手段上位。
对此,金光瑶当然愤怒,当然也想辩驳,但他不能,因为解释也只会让那些人认为他心虚,根本起不到半点儿澄清的作用,他能做的,也只有戴着面具假笑,假装没有听到那些流言,假装没有被伤害,过去的挫折教会他,示弱只会让存心看他笑话的变本加厉的欺负他,要想让流言止息,最好的法子就是往上爬,爬到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他闲话的位置上,金光瑶一想到那些闲言碎语,胸中便生出浓郁的暴戾之气来,他暗暗地发誓,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将来一个个地匍匐在他脚下瑟瑟发抖,就如温若寒所说,仁义道德,只有上位者才有资格讲。
旁边儿的蓝曦臣似乎能感知到金光瑶身上的戾气,美丽的双眸睁开,双目凝睇向金光瑶风流灵秀的容颜,淡声问道:“阿瑶,是谁惹你不快了么?”
金光瑶立即收拾心神,对蓝曦臣摆出一个明艳的微笑,忽而又作出忧愁的神态,状似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只是想到,赤锋尊还在崤山与温氏纠缠,我们却抢先入了不夜天城,他会不会不快?”
蓝曦臣双眉锁起,凝思一会儿,说道:“这也是我担心的,但事急从权,不及通知清河聂氏与云梦江氏,我没有想到,金宗主没有通知他们两家。”
金光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犹疑了一番,还是决定赌一把,大着胆子试探一下蓝曦臣,毕竟舍不得真心套不着月亮,金光瑶看出金光善是个反复无常的家伙,压根儿没有节操可言,虽然已经姓金了,但金光瑶并不打算彻底投靠金光善,他真正想倚靠的立身之本,是明显对自己存有几分意思的蓝曦臣。
他把蓝曦臣这几年干的事情梳理了一番:蓝曦臣一面派蓝忘机去江陵援助江家,是存着和江家交好的心思,而自己又在这里跟金光善围攻不夜天,再加上蓝曦臣之前把金光瑶提供的情报送给聂明玦,看起来真是个老好人,谁都要帮一把。但金光瑶本身就是个赌徒,他对于这种事情很敏感,他觉得蓝曦臣其实也很像是一个赌徒,只是不像自己总是单押,而是聪明地选择几头下注,这位年轻的宗主显然也在为自己的家族寻找未来的出路。
金光瑶已经想明白了,要想彻底套住蓝曦臣,光靠着往日的恩情和博取他的好感可远远不够,花再好看,日日看也看厌了,笑话再好笑,说多了也就乏味了,如果能用利益把蓝曦臣绑到自己这条船上,那以后他才有路走,现在,他要让蓝曦臣看到自己的诚意。
金光瑶四顾周围无闲杂人等,压低了声音,轻声对着蓝涣的耳朵说道:“我想,是因为这两家风头正盛,清河聂氏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露,杀得温狗闻风丧胆,赤锋尊的战功与威望如今无人可及,而云梦江氏如今有魏婴在,他的奇术虽然备受争议,但的确威力巨大,如今许多人奔着云梦江氏去,都是为了窥探魏婴的奇术……我想,父亲不通知他们两家,是怕被他们抢了风头和战功。”
最后一句话,金光瑶几乎是颤抖着说出来的,说完,他就低下了头,等待着蓝曦臣回话,金光瑶揪住了腰间悬挂的碧玉玲珑,他的心情,就像一个交了答卷的学生,等着先生给自己判个甲乙丙的等级,忐忑中夹杂着隐隐的期待,若是想得严重一些,往后是龙是蛇,就看这一赌了。
虽然这段日子和蓝曦臣每日都相处得颇为愉快,蓝曦臣也十分维护他,经常带着他和有些交情的世家宗主和公子们讲话,有蓝涣为他撑腰,也没有人再敢拿“**之子”来讥讽他,有些人和他说话,还带着三分讨好的意味,金光瑶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种待遇,就怕是南柯一梦,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他惶恐的,最令他惴惴不安的是,他摸不清楚蓝曦臣内心对他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到底有没有介意自己“品性不佳”呢?他在琅琊犯下的事,聂明玦应当已经一五一十地告知蓝曦臣了,可蓝曦臣从再见到他以后,却只字未提那件事,金光瑶也不敢主动提,毕竟那是自己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旧账还是不要再翻的好。
金光瑶等了一会儿,蓝曦臣终于说话了,他轻叹一声,说道:“若是你有机会,能规劝金宗主几句便好了,兴许他能听得进你的劝告呢。”他语气平静,并无苛责金光瑶在背后议论自己父亲不是的意思,似乎对金光瑶讲的小话也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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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瑶心中一喜,说道:“父亲叫了泽芜君来,却没有通知赤锋尊,虽然泽芜君心怀磊落,但就怕有些小人会到赤锋尊面前搬弄是非,使得你们二位生出嫌隙。”他这番话是在提醒蓝曦臣,金光善有意离间他和聂明玦,让蓝曦臣小心。
蓝曦臣看着金光瑶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挪开了目光,低眉敛目,又叹了口气,抽出裂冰一下一下地打在手心,说道:“我虽然不愿意往那里想,但你说的不无道理,明玦兄与我交情亲厚,如今这般,我的位置着实为难,真不知如何解释得清。”
金光瑶虽然是为了蓝曦臣好,看到蓝曦臣轻而易举地给自己绕进去,不禁心想:“泽芜君样样都好,就是太没主张了,耳根子也软,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要是我对他存着坏心,他可就太惨了。”
蓝涣就像一汪深潭,金光瑶正把手伸进潭水中探究蓝涣的底,他感觉又往下探了几分,好像还没到底,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不会的,泽芜君的人品,赤锋尊很清楚,不会埋怨泽芜君的,但只怕往后都会对我们家有成见了,泽芜君若能斡旋一二,让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事一桩?”
不知为何,蓝曦臣似乎很不喜欢表达主见,大多数时候,他不是倾听就是询问,要么就是微笑着沉默,这次也一样,他顺着金光瑶的话,虚心地问道:“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对聂兄剖明心迹呢?”
金光瑶娓娓道:“赤锋尊已在崤山取得大捷,正往这里赶来,这两日大约就会抵达,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最恨人家欺骗他,到时他必然是怒气冲冲,要找我父亲兴师问罪,在此之前,泽芜君可先说服我父亲,让兰陵金氏分出三成缴获的法器直接送往河间大营去,我父亲还是不愿意得罪赤锋尊的,一定愿意妥协,等赤锋尊到了,泽芜君可表态,愿将姑苏蓝氏分得的典籍与法器转让给清河聂氏,但你不必担心,赤锋尊会真的要蓝家的战利品,他为人极为刚直,从不愿意投机取巧,又把颜面放在第一位,绝对不会要蓝氏让出来的东西,如此一来,泽芜君既能够安抚赤锋尊的怒气,又保全了蓝聂两家的交情。”
他这个策略,是有点世故油滑的味道了,与姑苏蓝氏清高不群的家风相违背,但对于蓝曦臣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了,不这样做,他和聂明玦便会产生心结,正中金光善的下怀。
蓝曦臣听了金光瑶的策略,摩挲着手中的玉箫,微微一笑,说道:“阿瑶,你真的非常了解聂宗主。”
金光瑶不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否定还是肯定,心中不免又忐忑起来,正想说“泽芜君若是觉得这过于世故,那咱们便另想办法”的时候,蓝曦臣又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金光瑶这才松了口气。
得谁知我,既说的是瑶妹,也说的是二哥,两个人这时候内心都是很孤独的
蓝曦臣愿意听金光瑶的建议,似乎对“投机取巧”这一套并不反感,远比聂明玦好说话得多,更重要的是,蓝曦臣愿意信任他,金光瑶这下心里头可乐开了花,他直觉,自己已经找到了一颗大树依靠,只要抓住蓝曦臣这一璧,往后便可狐假虎威,不必惧怕金家那位凶悍的主母了。
但金光瑶深深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他的目的,是既要让蓝曦臣觉得他善解人意,又不能让蓝曦臣觉得他过于聪明有能耐,从而心生忌惮,他要给蓝曦臣制造一种错觉,以为他这个大男人是一朵解语花或是红颜知己。
他摸得很清楚了,蓝曦臣长那么大,除了他母亲和姑姑,没有和别的女人接触过,感情上更是一片空白,用风月场的话说,蓝曦臣就是个“雏儿”,这种单纯的公子哥儿,是最好拿下的。
金光瑶又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弱声弱气地说道:“泽芜君,不瞒你说……这次,真不知这次该如何面对赤锋尊,他心里头,想必还是没有原谅我的,一想到父亲到时可能会派我迎接赤锋尊,我就……觉得有些害怕。”他这话半真半假,他不想面对聂明玦是真,但并不真害怕,他已经姓金了,聂明玦身为聂家宗主,再厌他,看在金家的面子,也不会动他。
蓝曦臣见金光瑶低垂着头,忧惧交加的模样,可怜巴巴的像只小白兔,好像下一刻只要打个雷,便会吓得钻进自己怀里,他最吃不消金光瑶这样,怜惜之情顿生,柔声安慰道:“你已知错,也将功补过了,又于聂宗主有活命之恩,他不会在为难你了。”说罢,蓝曦臣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再说……这次我不是在此么?你在琅琊,为何不来寻我,而要自己跑走呢?那件事,并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你离开琅琊后,我寻了你许久,生怕你出事,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蓝曦臣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金光瑶也惊了,他感到潭水好像又深了几分,而且还有些凉,想了想,低着头说道:“当时我并不知泽芜君也在琅琊,也不敢搅扰泽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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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道:“也怪我,没有仔细过问你的情况,往后遇到为难事,你应该来找我,再不要私下报复了。”
金光瑶点了点头,两滴眼泪水流了下来,心中思绪万端,他无声地道:“我又何尝不知,找你为我撑腰是最好的办法?但你我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你有多么高贵,我便有多么低贱,我实在不愿你看见我狼狈的模样,我想用最好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即便我现在还只是个私生子,但至少我姓金了,这样才能抬着头和你说话,坦然地告诉别人我们是朋友,而不会被讥笑为异想天开自以为是,虽然我很弱小,但终究是一个男人,我也有我的自尊,不愿意只靠你的怜悯活着,像你这样出生就在天上俯瞰众生的人,又怎会懂得我卑微的心思呢?我也不需要你懂这些,你只要好好地做你的月亮就好了,我身上的那些尘埃,不会染到你的衣角上的,甚至,我也能帮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不信什么正邪道义,我只知道,你想要的东西,我会拼尽全力帮你争取到的。”
蓝曦臣其实是不大喜欢看男子流眼泪的,曾经有个人教过他,强者是没有眼泪的。所以除了那次在云梦避难,他在孟瑶面前忍不住哭了,自蓝曦臣有记忆以来,他没有哭过。
母亲死他没有哭,父亲死他也没有哭,他和忘机不一样,忘机看似无情,实则重情,而他,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洞彻冰冷,蓝曦臣认为,人就和草木一般,草木会凋零,人也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一样,这是再寻常不过的自然法则,只要坦然接受便可。
如今想来,还是他和父母的牵绊不够深,未到真正伤心处罢了。
叔父身上发生的事,远比父亲的离去对他的打击大,但是他听说了孟瑶的经历后,又产生了羞愧,他所受之辱,与孟瑶比,着实算不得什么,是他还不够强大,才会被这些影响,就像孟瑶不提他被脏哭的事情一样,蓝曦臣也决定让那件事烂在腹中,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家族根系中的黑暗,总要有人承担的。
某些时候,蓝涣自觉和金光瑶有些同病相怜,他们虽然出身经历南辕北辙,但有一点是同样的,他们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受了伤也不敢给旁人看,只能独自舔舐,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么相逢何必曾相识呢?在一起互相抚慰也无不可。
蓝曦臣用衣袖为孟瑶拭去眼泪,轻声说道:“你用针扎自己都不哭,怎么说几句便哭了?”
金光瑶一怔,他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蓝涣早都察觉到了,他除了震惊,还有些难堪,毕竟扎自己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大概蓝涣会把自己当成傻子吧?只有傻子才会自残,也不知他会如何想自己,会不会觉得害怕呢?
金光瑶面露难堪之色,仿佛自己最不能示人的隐疾被发现了,而且还是自己最想在他面前保持最好一面的人。
蓝曦臣却很平静,他轻轻捉住金光瑶的手腕,翻过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见金光瑶手心里躺着一根银针,蓝曦臣眉头一皱,把银针拈起来了,直接**了两人身后的石柱中,连针头都没了进去,炎阳烈焰殿的石柱被称为“撑天柱”,是用最坚硬的玄武龟背石做的,刀剑划在上头,都难留下痕迹,蓝曦臣却仅凭两指之力,将一根细小柔软的银针直接插了进去,且毫不费力,都让金光瑶产生了这玄武龟背石是豆腐做的错觉,不由得又惊又骇,这哪里是玉璧?简直是金刚石啊。
他知道蓝曦臣修为高,但蓝曦臣很少出手,因此修为上的名气不如温若寒聂明玦高,或许也因为他的外表过分出色了,世人大都把目光投注在他的相貌上,就好像温若寒的相貌也非常出色,然而世人只记住了他的疯狂,人总是会只记得一个人身上最突出的点,而忘了其他。
金光瑶脖子缩缩,莫名有些惧怕,他其实不怎么怕聂明玦,因为聂明玦虽然脾气不好,但是想什么干什么,都在金光瑶的预料之中,然而蓝曦臣却是个什么都不会写在脸上的人,永远都是腹内打草稿,金光瑶总要花上十二分的心思去揣摩他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义,这和蓝曦臣在感情上幼稚懵懂,如一张白纸的状态形成了奇妙的反差,或许金光瑶可以赢得蓝曦臣的垂怜,却永远不能真正地懂他,而蓝曦臣这样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也不能够靠仅仅几个月的落难生活,真正地对金光瑶的痛苦感同身受,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互相欣赏。
金光瑶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有句话叫“至亲至疏夫妻”,说的是即便是亲如夫妻,也得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越是亲近的人,说话反而越要斟酌,因为从亲近的人口中说出来的伤人话,才是真的伤人。
现在,金光瑶不希望蓝曦臣追着自己问为什么要自伤,他说不清楚,也不想说,即便说了,蓝曦臣也不会明白的,他大概不能认同,这个世上,有人会憎恶父母给自己的身体。
蓝曦臣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活得很幸福的那些人,不是教养良好无忧无虑的世家公子,就是德高望重谈吐优雅仙门名士,再不济也是小康之家养出的子弟,毕竟能进姑苏蓝氏当门生的,都要家世清白,五官端正,这是最低的门槛,金光瑶连家世清白都够不上,他以前说是账房先生,但说得难听些,就是个居无定所的小混混,全部家当三十吊钱,为了给蓝涣买好布料做鞋,还花掉了十五吊,就剩下十五吊了,而蓝家当门生的束脩,最少要五个马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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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他连到姑苏蓝氏当门生的资格都没有,更交不起学费,其实金光瑶也不稀罕去蓝家当门生,蓝家规矩太多了,而且他已经听说了,蓝家门生也很少能见到蓝曦臣,顶多远远地看着,都分不清是泽芜君还是含光君,还不如他见蓝曦臣次数多,离蓝曦臣近呢,他可是和泽芜君睡过一张床的人。
金光瑶才不会承认自己在酸呢。
金光瑶扁扁嘴,低着头玩儿着自己的手指,露出点儿桀骜不驯的真本色来,心想:“我扎的是我自己的粗手粗脚,又不是你大少爷的金身玉体,何必揭破呢?管这管那的,难怪你弟弟不跟着你来,你也就在我这里过哥哥瘾了。”想归这么想,形势比人强,金光瑶还是决定编个理由,说自己是病了,没时间找大夫,就自己给自己针灸。
他的扭曲和压抑不该摆到蓝曦臣面前,金光瑶很清楚,蓝曦臣迷恋他,本质上是迷恋自由和新鲜,并不会同时接受他的丑陋和狰狞,他的可怜,不应该超出蓝曦臣能理解的范围,超过了,就不动人了。
金光瑶正要开口解释,刚一抬头,便看到蓝曦臣峻肃的面容,他摆出先生教育学生的样子,说道:“金世弟,你的小玩具太危险了,为兄这便没收了,今后不许再夹带在身上玩耍,若是再叫我发现……我就罚你……”
蓝曦臣略略凝思一下,又说道:“罚你绣条汗巾,你一定往后都不愿意再看见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