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似乎是觉得自己的玩笑很有意思,忍不住莞尔一笑,没有再往深处纠缠,也给金光瑶留了颜面。
金光瑶看着他这样天真无邪的模样,仿佛世上的一些丑恶与不堪都与他无关,不禁有些嫉妒,这个人拥有的太多了,还有自己根本没有的宽大心胸,金光瑶经常会被别人的无心的一句话伤到,而蓝曦臣不会这样,他永远那么自信,相信没有人会讨厌他,当然,这也是事实。
金光瑶真的很嫉妒金子轩,在他出生入死,为了一点功劳苦苦挣扎的时候,让金子轩烦恼到吃不下饭的事情,却不过是一段感情上的纠葛,甚至靠金子轩一句话,就可以让一个低阶女修成为客卿,那曾经是孟瑶费劲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才能争取到的位置。
但很奇怪,他却没有办法讨厌同为天之骄子,甚至更为优秀的蓝曦臣,做蓝曦臣的陪衬,等待着这个人的回顾和垂怜,他是甘心的,蓝曦臣在人群中给他一个眼神,他都能回味上半天。
然而今天金光瑶有些钻牛角尖,蓝曦臣的得体应对反而让他难受,也许蓝曦臣内心正在可怜他,才不追问,金光瑶越想越气,不禁有些想拉蓝曦臣一同沉沦,心中那股蠢蠢欲动的春心又荡漾起来,心想:“他喜欢我呢,可是他不懂何谓喜欢,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要不要试试?如果成功了,以蓝家人那一颗歪脖子吊死的秉性……他从此就任我拿捏了。”
金光瑶想抬手触摸蓝曦臣的脸,手刚一抬,又生生地按了下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再挖个地洞钻进去,心中恨恨地道:“孟瑶,你这个人渣,人在江湖走,再坏死了,也要讲究规矩,杀人放火什么事都能干,唯独这种龌龊事不能干,人家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黄花大少爷,又对你一片真心,你居然想糟蹋人家,他往后还要娶妻生子,你这样干是毁了他一辈子,还算是个人吗?你这样想,和你那狗爹有什么区别?又和楼子里那些卖笑的小唱儿有什么区别?坏可以,但不能自甘下流。靠出卖身体达到目的,不就坐实那些流言了吗?人家越是这么想你,就越不能这么做。”
金光瑶为自己方才的邪念感到又羞又愧,极想拿恨生在自己大腿上刻上“自重”二字,他双颊潮红,透出些气急败坏的模样,芙蓉粉面的模样虽更显得金光瑶艳如桃李,却也令蓝涣担忧,他微凉的手背贴上金光瑶的额头,又拿开了,说道:“咦,没有发烧,你哪里不舒服吗?”
金光瑶像个小孩子似的,抱着膝盖,闷闷地道:“我是被先生教训了,害臊的,泽芜君,我觉着还是该告诉你,缝补和刺绣是不一样的,我是会针线,能给你补衣服,但绣花对我来说,太强人所难,月亮和卷云纹我都不会绣,顶多绣个大饼给你垫着坐。”然后便把脸埋进膝盖里去了,不敢再给蓝曦臣看见自己的脸,小时候,他在学堂里给人取笑欺侮以后,便是用这个姿势,在思诗阁的地窖里头躲了一天。
耳边传来蓝曦臣清亮的笑声,金光瑶感到蓝涣温暖的手掌抚摸了一下他的头,跟着一阵和缓温柔的萧声响起,好似清风拂过,又像是皓月朗照,听得人舒服极了,金光瑶心头的郁结之气也在萧声中烟消云散,同时却越来越困,神志慢慢模糊,他努力地把头抬起来,想出去吹吹风,却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歪,脑袋靠在蓝曦臣肩膀上,睡着了。
萧声戛然而止,蓝曦臣把裂冰挂回腰间,小心翼翼地将金光瑶放正了,让他靠着石柱睡觉,又将自己的家袍脱下,轻轻地盖在了金光瑶身上,他不算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也不太懂怎么对除了弟弟以外的人好,大多数时候也是口头安抚一两句,点到即止,维持自己温和君子的名声便可了,但金光瑶,却让蓝曦臣发自内心地想要关怀,这种感觉,很像是心里硌了颗珠子,珠子滚一滚就牵动他的心绪,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牵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蓝曦臣认为,多一个弟弟给他照顾,也甚好,
金光瑶在蓝曦臣的萧声中渐渐入睡,这次他睡得很安详,没有再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梦了。
自从他在金麟台被踢下去后,就经常做噩梦,这等奇耻大辱,放在任何一个稍微要点儿脸的人身上,都不可能不往心里去的,金光瑶假装不在意,却经常在梦里重复着滚下金麟台的经历,连膝盖磕在台阶上,额头碰在地上的时候,那痛楚的感受都相当真实,那件事情,俨然已成为他的心魔了。
微贱之时还不觉得如何,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忘了许多,但随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那残酷的回忆反又深刻起来,像磨墨似的越磨越浓,然后墨汁糊了他一脸,脸上从此多了一块黑迹,或者胸口从此多了一只脚印,怎么擦都擦不掉,金光瑶经常会揭开自己的衣襟看看,胸口的鞋印还在不在。
今昔越是云泥之别,过往就被衬托得越是难以忘怀。
金光瑶越是出名,越是传奇,越是高飞,那些人就越是喜欢津津乐道地谈论他曾经多么灰头土脸,如何四处碰壁。
蓝曦臣想必也听说那件事了吧?所以这段日子才会对他格外的上心,为了护着他,不惜在来不夜天的路上,和金子勋结下了梁子,蓝涣分明是个谁也不愿意交恶的人呐,却去和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较劲儿,失了自己的身份和体面,真好似那神话里的天仙落下了凡尘,为了生计,也柴米油盐斤斤计较起来。
蓝曦臣的这份怜惜和维护,让金光瑶既贪恋,又隐隐地抗拒,他对蓝曦臣很矛盾,既希望蓝曦臣垂怜他爱护他,又不愿意让蓝曦臣知晓他曾经是多么的狼狈,明明有意无意地让蓝曦臣知道那些事,是博取同情最好的手段了,但金光瑶却“硬气”地一个字没有提,他可以放下姿态,对蓝涣显露自己对聂明玦的恐惧,也可以对蓝涣坦然透露,自己不会所有世家子弟必会的骑射之术,因为这些事情都不能真正地令他伤筋动骨。
可他却无论如何不会提及自己最惨痛的两段经历。
一次是亲眼看着生他养他的母亲被人在街上扒光了衣服,而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受欺侮,另一次是被当众踢下了金麟台,同样也是无能为力,连喊一声“*”都不敢,因为那是他自己找的,自己找的罪,就得受着。
金光瑶十四岁之前的日子,过得太憋屈了,憋屈得像根杂草,谁要是不高兴了,或是仅仅看他不顺眼,都可以踩他一脚,后来他慢慢地发觉,尊严不是等待旁人良心发现的施舍就能有的,靠施舍来的也不是尊严,必须要靠自己争取才能得到。
真可笑,从前他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时候,没人瞧得起他,如今他忘恩负义卖主求荣,反倒一登龙门了,这到底是什么光怪陆离的世道啊。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惊雷将金光瑶给震醒了,金光瑶猛地张开双眼,吓得抱紧了身上盖着的白袍,大殿里头灰蒙蒙的,狂风卷进来,吹动残破的红色帘幕,声似山呼海啸,金光瑶打了个哆嗦,听见外面传来蓝曦臣的声音:“叔父,你怎会来此?”
金光瑶一听蓝曦臣喊叔父,心中一惊,默念道:“蓝玉?”
跟着另一个略微沉闷些的声音响起来:“我得了消息,你和兰陵金氏一同围攻不夜仙都,恐怕你会被仇恨蒙蔽双目,失了道心,特意前来看望你。”
过了好一会儿,蓝曦臣才淡淡地道:“比起我来,更受打击的是忘机才对,我甚好,叔父不必过于担忧,之所以选择釜底抽薪,也是为了令这场浩劫早早结束,并无他意。”
蓝玉道:“……如此……便好,我怕的是许多人报仇心切,将温氏先人的尸骨掘出侮辱,比如……比如魏婴,他已陷入了魔障,你们万万不可仿效此等劣行。”
蓝曦臣不冷不热地道:“那是自然,对此,侄儿也不以为然。”
蓝玉又道:“我来的时候,看见姚宗主正在四处挖掘找寻温宗主的尸首,扬言要挖出来,鞭尸八百,你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人都已经死了,何必还要找这等低劣的痛快呢?”
蓝曦臣道:“如果人人都能和叔父一般以德报怨,宅心仁厚,那么也就不会有什么射日之征了,许多家族都与温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少人如今失了理智,即便我出言阻止,也未必会听,可能还会被曲解为同情温氏,叔父,望您体谅侄儿的难处,我的位置,不允许我做太多事。”
金光瑶在里头听了他们叔侄的谈话,心想:“蓝玉的心肠果然是很好的,而泽芜君的语气……怎么有些敷衍?他平日里可不是如此的,难道他……他也知道?”又想:“温若寒着实古怪得很,谁知道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什么凶尸之类的?若是姚清正真把温若寒刨出来,他自己没命了倒是不打紧儿,把我给连累了可就不好了,我才刚熬出头,福还没享几日,连泽芜君的漂亮皮囊都没欣赏够呢,岂能白白死在这里?我那狗老子不能信,他心里头说不定巴不得我死呢,我死了,他又不用兑现承诺得罪符家,又能占了射日的头功,岂不两全其美?不行,我可不能让他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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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蓝玉又问道:“那……温三小姐呢?还尚在人世否?”
蓝曦臣冷静地答道:“温氏妇孺皆在太一宫自焚了,尸首均已被焚化,叔父,你试想,也许这对于温世妹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呢,温若寒的女儿若是落在姚宗主等人手中,怕是不好说。”
金光瑶抓着蓝曦臣的外袍,再一次震惊了,心想:“人家怎么说也是你的未婚妻啊,虽然是硬塞给你的,但毕竟当初也是双方长辈约定好的,小姑娘都香消玉殒了,你好歹说几句话意思意思啊,什么我也很伤心遗憾之类的,平时对阵亡者的亲属说那些话,不是一套套的么?怎么到了自己亲叔父面前,嘴巴就变得这么毒呢?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是也不用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
金光瑶敏锐地察觉到,蓝曦臣是在发怒,虽然他的口气还是平素那样温温的,但莫名透着凉意,蓝曦臣应该是知道温若寒和他叔父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儿,这个人实在是个闷葫芦,什么事儿都藏在肚子里。
金光瑶吓得瑟瑟发抖,当初要不是他利用了温若寒对蓝玉的留恋之情,也没那么容易刺杀成功,希望蓝曦臣不要看出端倪来。
这事儿要是给蓝玉和蓝曦臣知道,他就完蛋了,搞不好还会被蓝家给杀人灭口,他还不算太了解蓝曦臣的真实秉性,不能确定蓝曦臣为了保住家族的清誉,能做到哪一步,毕竟,蓝涣似乎生性有些凉薄,而世家子弟为了身家利益牺牲心爱之人的例子也太多了。
金光瑶就亲眼看过,一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为了和温氏撇清干系,杀死了他出身温氏的妻子和与温氏女所生的孩子,杀完了,四周均是一片叫好之声,纷纷赞他大义灭亲,金光瑶却觉得,这大义未免有些太可怕了,但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默默地退出了人群。金光瑶从来不相信什么“最爱你”之类的鬼话,一个人最爱的,只有他自己,在根本利益面前,其他人都要靠边站,妻儿尚且如此,更何况他还算不上蓝曦臣的什么人。
如果有一天,他切实威胁到了蓝曦臣的地位,那是不是也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呢?
金光瑶纠结了半天儿,还是决定管好自己的嘴巴,一个字儿都不透露出去,有时候知道太多秘密,真的算不得一件好事。
外面蓝玉似乎有些不悦了,又急促地道:“曦臣,那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不该受到迁怒的,更可况她与你……”越说到后面,蓝玉的声音越低沉模糊,叹了口气,说道:“也许是你说的是对的,曦臣,你和你的父亲并不相似,他总是感情用事,而你总是冷静非常。”
蓝曦臣缓缓地道:“叔父,我并不愿意不近人情,但许多事,不由得我做主啊。”话语中竟透出淡淡的疲惫。
这时又一声惊雷响起,殿外一道白色的闪电劈下,好似要把昏黄的天空裂为两半,殿内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金光瑶感到,身下的地砖颤抖了一下,连带着大殿中央的玉座也抖了抖,隐隐约约有兽吼夹在雷声中传来,也不知是否是他心虚产生的幻觉。
金光瑶实在怕极了,唯恐温若寒死不瞑目,忽然从地底下爬上来找自己索命,他把蓝曦臣的外袍抱在怀里,借此来让自己不那么害怕,和温若寒比起来,金光瑶还是宁愿躲回蓝曦臣的怀抱里。
金光瑶不敢再在这邪门的炎阳烈焰殿里待着,抱着蓝曦臣的衣衫,像个找哥哥的孩子似的,小跑到了大殿门口,蓝曦臣正好背对着他,金光瑶和蓝玉打了个照面儿。
蓝玉并没有金光瑶想象中的那么惊艳,相貌虽俊秀,但和蓝曦臣这样的绝代风华,芝兰玉树还是不能比,蓝玉很瘦,身材笔直,而且神情很是严厉,不怒自威,让人看了便望而生畏,只想远远地躲开,生怕给他训斥,总之蓝玉看着不像是只小兔子,倒像是块青石,有棱有角的,干净是干净,就是没什么风流韵致,摸着都嫌硌人,好像只要在蓝玉面前提一句“爱”,都会被他斥责为伤风败俗。
金光瑶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名士和疯疯癫癫,好酒好色的温若寒想到一起去,也不知温若寒是怎么从这样一个蓝玉身上嚼出味儿来的。
蓝玉看着金光瑶,审视的目光从金光瑶秀丽姣好的脸往下挪,最后落在了金光瑶手里抱着的卷云纹家袍上,微微蹙眉,露出不悦的神色。
金光瑶莫名心慌羞窘,立即低下头去,全没了平日的八面玲珑,扭扭捏捏的模样像个小媳妇似的,要多小家子气就有多小家子气,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蓝曦臣的血亲,蓝玉来得这样突然,他完全没做好准备。
蓝曦臣转过身,扶着金光瑶的肩膀,温言道:“阿瑶,我还在想要不要叫醒你来见我的叔父呢,你醒了正好。”
金光瑶顺着蓝曦臣的动作,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做出一副乖顺无害的模样,心想:“今日可真够丢人的,瞧泽芜君叔父的眼神,肯定是瞧不上我了,我杀了纠缠霸占过你,让你受辱的人,也算替你报仇了,你还要嫌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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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把金光瑶推到蓝玉面前,对蓝玉道:“叔父,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我的恩人,阿瑶。”
蓝玉颔首,仍旧是不苟言笑的神色,颔首道:“孟公子。”
金光瑶低着头,正好看见蓝玉袖子下的手攥成了拳头,心里连声叫苦,心想:“他该不会要打我一巴掌,叫我离他侄子远些吧?天地良心,我可没纠缠蓝涣,是蓝涣自己非要和我一起的!”
蓝曦臣纠正道:“叔父,阿瑶已经姓金了。”
金光瑶抬起头,脸皮极厚地微笑道:“蓝老先生,久闻大名,今日终于见着了教导出蓝氏双璧的名士,果真风姿绝世,谈吐非凡,如高山仰止。”
蓝玉微微蹙眉,冷淡地道:“我看上去,很老吗?”
金光瑶忙道:“不老,自然不老,蓝先生瞧上去像是泽芜君的哥哥。”
蓝玉“哦”了一声,不知对金光瑶的马屁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又对蓝曦臣说道:“你不该将家袍弄脏的。”
蓝曦臣俯身行了个礼,说道:“侄儿知错了。”
金光瑶也连忙低下头,说道:“都是我不好,泽芜君是为了帮我,家袍才染上血的,我一定帮泽芜君洗得干干净净的。”
蓝玉忽然对孟瑶行了一礼,说道:“曦臣在云梦,劳金公子照顾了,姑苏蓝氏上下感激不尽。”
他直起身子,复又对蓝曦臣道:“我去太一宫超度温氏妇孺的亡灵。”
蓝曦臣微笑道:“叔父仁慈,侄儿自愧不如。”他笑容敦厚,语气也是淳淳的温柔恭敬,金光瑶却听得心里有几分发毛,他好像触到了蓝曦臣最大的隐痛,但他不打算揭破,蓝曦臣肯定不愿意给人家知道这种事,就像金光瑶不愿意给人知道自己在思诗阁的狼狈一样。
蓝玉步下了台阶,慢慢地走远,蓝曦臣看着蓝玉的背影,保持着温煦清雅的微笑,对金光瑶道:“你不要介意,叔父他就是那样的,并非看你不起。”
金光瑶道:“怎会?能见蓝老先生一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忽然头上一凉,金光瑶伸手一摸,竟是一片雪花,电闪雷鸣后,竟然没有下雨,而是下起了雪,而且是铺天盖地的大雪,跟三月柳絮似的。
这个季节,本不该下雪的,而且还是鹅毛大雪。
金光瑶站在炎阳殿前的高台上,看着飞雪漫天的奇景,赞叹岐山的雪确实很壮观,云梦的不能比,只是不知姑苏和兰陵的雪漂不漂亮呢?
至于那些到处挖温若寒尸首的人,也总算能消停一阵了。
面梗现下,包甜。
岐山的雪越下越大,到了半夜,已成暴雪,从天到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金光善原本还等着手下那些献媚的鹰犬爪牙把温若寒挖出来,因为他多疑得很,没亲眼瞧见温若寒的死透了安不下心。
哪知遇上这等奇异天象,别说挖尸首了,北风卷折,铺天盖地,直有掀屋拔树之力,寻常修士在地上轻易都站立不住,众人只好躲进了不夜天城残剩的宫舍之中,搭伙做饭,包扎伤口,好在除了炎阳烈焰殿,不夜天城的最高处望风崖还有温氏宗祠的遗迹在,金光瑶便将几位宗主都安排到了那里去,以和下面人区隔开,虽说也舒适不了许多,也总比和一大堆尸首待在一处强,金光瑶去请蓝玉避风雪的时候,蓝玉却已经不见了,询问门生才得知,蓝玉已经冒着雪出城了。
金光瑶无奈,怎么蓝家的人都这么任性呢?总以为雨中漫步,堆雪满头很诗意,其实那样是很容易着凉的,下这么大雪,若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可教蓝曦臣怎么好,一把年岁了,也不替小辈设身处地考虑考虑,好在山下的金氏门生及时传了信来,说蓝老先生在岐山下的一户农庄落了脚,金光瑶这才放下了心。
再说从温氏缴获的典籍和法器,本来这几日都是万里无云的天色,那些典籍法器被露天堆在太一宫前的广场,谁想到居然会下雪,于是便给雪水浸透不少,金光瑶和蓝曦臣只好又安排人,赶紧把这些战利搬到最偏远的青阳殿中,等忙完了,已是深夜了,再去给金光善报备,金光善居然也跑了。
虞青鸿和符训等几个小辈在门口围炉烤火,虞青鸿满脸的不高兴,脸色都发青了,姚嘉年和他搭话套近乎,也就是“嗯嗯”几声敷衍过去,看得出来,是真气着了,金子德和金子贤两人抱着剑,哆哆嗦嗦地在靠墙坐着,一见金光瑶,若大旱望见云霓,真如见了救星一般。
金光瑶上去一问才知,原来这温氏宗祠年久失修,几乎与破庙无异,这些宗主喝茶的时候,时不时便会掉下几块石渣,落进碧绿的茶汤里,金光善这辈子吃不得半点儿苦,一日缺了美酒美人便浑身难受,只吩咐金子德,将一干事务丢给金光瑶,没在那处过夜,等雪势稍弱,便匆匆下了岐山,自顾自奔到岐山脚下的温氏别院避寒去了,留下几家宗主在那里,留着也不舒服,走了又难看。
金光善此举,颇为无礼,俨然是把几大豪族当做了附庸,金光善所去之处,乃是温氏历代宗主围猎落脚之处,称为“骊宫”,金光善收服了许多原本附庸岐山温氏的家族,势力迅速扩充,又去住岐山温氏的骊宫,这显然是暗示自家如今是新的仙门王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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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瑶也气恼不已,又在内心骂起自己这位父亲来:“狗爹狡猾是狡猾,就是爱嘚瑟,这么能耐,咋不在自己屁股后面放个鞭炮窜上天呢?”但转念又想:“他走了也好,他走了,金子轩又没来,这里便凭我说了算,须得快快地将温若寒的事儿给抹了。”
金光瑶看了蓝曦臣一眼,面露懊恼自责之色,小声说道:“泽芜君……是我疏忽了。”蓝曦臣微微摇头,示意不怪他,带着金光瑶过去,一个个地给各家宗主见礼,在场的有不少都是蓝启仁的门生,或是在姑苏蓝氏听过学的,看在蓝曦臣的份儿上,均不好给金光瑶脸色看,金光瑶和金子轩的舅舅符襄近处打了照面儿,符襄的神色有些憔悴,瘦骨伶仃的。
金光瑶路上和金家的同辈闲聊的时候,金子德悄悄和他说,自从符宗主的爱妾前年难产去了,符宗主便茶饭不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离魂归九天,怕是不远。
符襄对金光瑶道:“二公子,过去的事,均是一场误会,家姐有些骄纵,实在对你不起了。”
金光瑶不会和一个命不久矣的人计较,他也没有显赫的舅舅和母亲,再说了,人家帮着姐姐,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于是便顺坡下驴,拱手道:“夫人过去对我是有些误会,如今误会解开了,自然是大好不过,但愿夫人和子轩不要见弃在下才是。”
符襄以袖掩面咳嗽了两声,又说道:“二公子处事周全,进退有度,是难得的俊杰良才,往后可多多劝诫子轩,为人不要过分骄纵张扬了。”
金光瑶立即听懂了符襄话语里头的暗语,他这哪里说的是金子轩,而是在说金光善,金光善做的这事儿,连他大舅子都瞧不下去,金光瑶心里郁闷极了,怎么金光善惹得他人不痛快,却是自己受数落,脸上的微笑却纹风不动,说道:“符宗主的话,不才记下了。”
转头心里又安慰自己,这样给人绵里藏针刺两句已经不错了,若是没有蓝曦臣给他撑着,怕是要给围着一人骂十句了,金光瑶假笑着打了一圈儿招呼,留下蓝曦臣和虞青鸿等人谈天,自己则很“识相”坐到角落里去,和金子德金子贤两个受气包坐在一块儿,凑成了三个受气包。
这次倒不是金光瑶自卑,而是他知道,蓝曦臣不是爱聊天儿的人,陪着这些大少爷们聊,是为了安抚他们的怒气,自己不管不顾地凑上去,只会火上浇油。
蓝曦臣和虞青鸿说说谈谈,虞青鸿的脸色好多了,金子贤看着蓝曦臣,悄悄地凑到金光瑶耳边道:“阿瑶,方才几个小的,似乎是在合计着,和泽芜君商量,等赤锋尊杀来了,一同推赤锋尊给宗主颜色看呢。”
金光瑶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撇撇嘴,心想:“这些个世家子弟平日里人模狗样的,其实也都是一肚子坏水,但和狗爹比还嫩了,泽芜君是修仙界年轻一辈的标杆楷模,人脉广博,一句话顶人家十句,他们知道,狗爹自然也知道,泽芜君吃了狗爹那么多好处,哪儿好意思和金氏对着干,这就叫擒贼先擒王,就算狗爹没给泽芜君好处,泽芜君又凭啥出头?但泽芜君心里头肯定也不喜欢狗爹,撺掇赤锋尊去和狗爹闹,也不是不可能。”
一想到此,金光瑶便有些烦恼,他实在不想帮着金光善去对付聂明玦,本心上不愿意和旧主人对着干,利益上于他也有损无益。
雪下到半夜,可算是停了,金光瑶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顾不得休憩,来到关押着温家残余子弟的所在,也就是温若寒昔年诛杀异己的地火殿,姚清正正在那里一个个地审问温若寒的墓地所在,金光瑶带了一个门生过去了,好言好语地把姚清正“请”走了,他今非昔比,是兰陵金氏的二公子,姚清正不敢多言,只好郁闷闷地离开。
金光瑶看着地火殿中奄奄一息的温家修士,负手说道:“薛公子,宗主有令,温氏余孽一个不留,这可是你入我兰陵金氏接的第一桩差事,好好干,别出差错。”
一个穿着金星雪浪袍的俊秀少年从金光瑶身后的黑暗中走出,腰间墨黑血刃出鞘,笑嘻嘻地道:“放心吧,我做事向来很实在,说一个不留,便一个不留。”
金光瑶对薛洋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微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跟着我干,客卿之位指日可待。”
薛洋哼笑一声,讥讽道:“你自己都要给人罩着,还想罩着我?”
金光瑶眉间抽了抽,按了按自己眉心的朱砂,微笑着说道:“薛公子,罩着我的,不就等于也罩着你么?做人呢,眼光要放长远些,你怎么知道,我以后就会一辈子给人踩着呢?或许你不会相信,我的母亲,是个妓女,而我,却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薛洋笑道:“那好吧,老子倒想就看看,你能走到哪儿。”
金光瑶邪邪一笑,与薛洋错身而过,身后传来剑锋**身体的“嗤嗤”声,却没有惨叫声,是薛洋把那些人的嘴巴都给捂住了,薛洋是混混出身,做这种事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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