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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背灯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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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虽则灯影堪遮掩,怎奈容光惹是非

仙督在巡视瞭望台的半路上遇刺了,伤势不明,匆匆回了兰陵。

一时间传闻满天飞,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消息传到姑苏,蓝曦臣本在闭关修炼,这时正是他修为更进一层的要紧关头,本来天大的事也不该拿去扰他清修,然而蓝氏门生皆知他与仙督情谊甚笃亲如兄弟,其他人的事或许可以缓一缓,但仙督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迟报,门生便叩开了寒室的门,将兰陵传来的邸报呈递宗主。

蓝曦臣看了呈上来的邸报,一改平素不紧不慢的行事作风,立即出关,星夜兼程,飞赴金麟台。

夤夜时分抵达金麟台,足下生风,匆匆步到北偏殿外,守门的金氏门生见是泽芜君到了,也不问仙督是否就寝,径自将他引了进去,只要在金麟台待得稍久一些便知,无论泽芜君何时到,仙督哪怕是染了疾不适,仍会亲自接待,从未有过怠慢的时候,异姓兄弟做到此等地步,堪称修仙界的一段佳话。

蓝曦臣进入殿中,两侧是星星点点的长明灯火,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摆放,华丽的鎏金帷幔后,依稀坐着两个朦胧的人影,正是仙督与他的夫人,蓝曦臣透过朦胧的黄纱看见了仙督柔和的轮廓,仙督似乎沐浴过,乌黑柔顺的头发未曾挽着,松松地披在单薄的肩膀上,他身上只套着一件雪白的单衣,正坐在灯下观看朱红的瞭望台分布图,神色是少有的峻肃冷锐。

仙督身子半侧,靠在凭几上,这情景,乍一看好似美人春睡,但他的手指一下下地敲击在罗汉床的矮几上,他的佩剑恨生则横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剑锋之上寒光闪烁,冷冽似冰,倒为这幅慵懒旖旎的画面添上了些许肃杀之感。

闲适的表象下,是满满的戒备之心和惶惶不安,蓝曦臣的心也跟着不适了一下,他最见不得的,便是仙督恐惧的模样。

蓝曦臣轻易便看出,鹅黄纱幔后的人尚未从几日前的惊魂一刻中缓过来,仙督白玉般的面上灯影摇晃,脸颊上赫然横着几道嫣红的血丝,更添妖艳颓靡,好似一朵开到烂漫极处的荼蘼花,绮丽绚烂的花瓣下是利可伤人的尖锐。

仙督夫人秦氏坐在丈夫的旁边,只与仙督隔着一方紫檀木的矮几,秀美的面容上颇有几分憔悴忧悒,蓝曦臣耳力颇佳,方才还在很远处,他便隐约听见了仙督夫妇的一段谈话。

金夫人秦氏问仙督:“瞭望台就非建不可么?许多家族都在反对,连阿松都是因为瞭望台离开我们的。”她的声音很细小,语气中却透着难言的哀怨。

仙督柔声说道:“阿愫,这是我做仙督之前对几大家族的承诺,非兑现不可。”语气温柔,却也透着难言的疏离,像是晕染山水的墨痕,圆融却寡淡。

金夫人似乎有些愤懑,再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声调大了几分,说道:“做仙督就这么好么?近来……你忙于公务,在金麟台宵衣旰食,又时常在外奔波,经常十日半月消失不见,我见你一面都困难,我们俩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我真宁愿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也好过待在这座黄金做的牢笼里,日日数着更漏声,等待着自己的丈夫。”

仙督默了一会儿,说道:“阿愫,往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有些事,是由不得我们自己的,谁让我姓金呢?不进则退,不做仙督,我愿意,兰陵金氏举族上下也不愿意啊,连你父亲也不会答应的,他一直都想让我们陪他风光还乡的,待今年入了冬,我手头事务少些,便陪着你们回去祭祖。”

仙督许诺了会陪夫人还乡祭祖,金夫人便不好再纠缠于上一个话头,声音又弱了许多,轻飘飘地道:“最近风声很紧,我想,你还是去云深不知处暂避风头吧,泽芜君对你甚是关怀,这次事情闹得这样大,想必他已在往这里赶了,要不要我吩咐下人,提前将绽园整理一番,迎他下榻?”

仙督这次回话快了许多,立即说道:“我已经吩咐过了。”

金夫人轻叹一声,说道:“也是,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又岂会想不到这些呢?从来这些事,该是主母张罗的,可你里里外外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什么心也不必操了。”

仙督说道:“不必操心,难道不好么?”

这时蓝涣走到了近处,仙督与夫人一抬头,同时看到了翩然而来的雪白身影,不约而同沉默下去。

蓝曦臣轻轻挑开鹅黄帷幔进来,款款来到仙督夫妇面前,室内甜糜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蓝曦臣不与仙督寒暄,却首先对秦氏彬彬有礼地颔首道:“金夫人。”

对这位丰神俊朗的第一公子,仙门中人见了,无一不是大礼相待,然而仙督与他乃是抵足而眠,亲密无间的结义兄弟,并未过分殷勤地起身相迎,只对他莞尔一笑,显是对蓝曦臣的深夜到访并不感到讶异。

秦氏则缓缓地起身,裣衽行礼,低首道:“泽芜君。”

她看了仙督一眼,仙督也正好与她对视,这时才跟着起身,语气温柔地说道:“阿愫,时辰不早了,你先去休息罢,我来招待二哥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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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儿的青玉卷云纹滴漏滴答作响,浮牌上的时辰刻度显示,此时已是丑时了。

秦氏有些失落,仙督这些年仍在芳菲殿办理公务,却不肯与她同房,经常独宿北殿,他们夫妻之间,早已名存实亡,只剩下一个举案齐眉的空壳子罢了,也许连蓝曦臣这个外人都知晓,否则他也不会略过芳菲殿,直奔北殿而来,这使得秦氏感到有些耻辱。

但她终究是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不会将这些写在脸上,端庄有礼地对蓝曦臣道:“泽芜君,那先失陪了,多有怠慢,万望见谅。”

蓝曦臣并未再言语,只含着笑,微微颔首,秦氏看了仙督一眼,叮嘱道:“记得攃药。”然后便带着侍女挑帘离开了。

金夫人离开后,蓝曦臣坐到她方才坐的位置,仙督收去夫人喝过的翡翠茶盏,取出一套新的白瓷茶盏,为蓝曦臣亲自斟了一杯新茶,茶不是早间喝的提神茶,而是有定神之效的玫瑰茶,下人做不到这样的细致,对待泽芜君,仙督向来自己招待,从他还不是仙督的时候,便如此了,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

泽芜君等到仙督为他忙完,在他对面坐定了,看着仙督脸上的血痕,轻轻地唤了一声:“阿瑶。”

金光瑶“嗯?”了一声,应了蓝曦臣的呼唤,抬起了头。

神色刹那间由威严峻刻转为柔和温暖,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丝丝笑意,又透出些慵懒,说道:“二哥,我无事,一点小伤而已,倒是你,来得路上实在受累,绽园中的房间已经扫打好了,我这便叫人为你准备热水和宵夜茶点。”

蓝曦臣抬手示意不必,说道:“不必如此劳师动众了,何必为我扰了旁人的休憩?今夜我便在此陪你吧,若要你离开兰陵往别处去避祸,并不大合适,往后,我会在待在你身边,直到风波过去。”

他的神色分明很温和,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修仙界能够用这样的语气和仙督说话的宗主,只有蓝曦臣了。

金光瑶并无不悦之色,他知道蓝曦臣执意留在这里,是想保护他,不由得心头一暖,他喜欢和蓝曦臣待在一块儿,如今他手中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权力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可当真握在手中了,却反而令他夜不能寐,除了蓝曦臣,没有人能把他从仓皇不安中解救出来,在他满目疮痍的腐烂人生中,他是他仅存的救赎。

他多想将蓝曦臣永远留在身边,可那是痴心妄想,孤灯只为一人照,明月何曾独怜我?

二回·伤心怕向萤窗见,只把那意马收,心猿锁

蓝曦臣此时并不了解自己在金光瑶生命中扮演着怎样重要的角色,金光瑶的得体和善解人意均深得他心,并且总有办法让他心怀舒畅,蓝曦臣知道,金光瑶私德有些瑕疵,但他就是喜欢和金光瑶在一起,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件顺着自己本心做的事情,如果连和谁交好都不能够选择,那么做这个蓝氏宗主还有什么意思呢?

如今是瞭望台计划推行最艰难的时刻,金光瑶正承受着空前巨大的压力,不仅要扛下无数担子,还要面对无数指责非议明刀暗箭,蓝曦臣思来想去,还是让金光瑶时刻在自己眼下看着最为稳妥,他私心里很想问金光瑶一句,脸上的伤疼不疼,可到底没有问出口,金光瑶外柔内刚,从不喊疼,他是知道的,何必明知故问呢?

金光瑶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恨生重新**剑鞘,又过去亲自为蓝曦臣解下腰间的朔月,将两把剑一同挂到墙壁之上,忽然觉得这次遭劫也不错,虽然受了点儿伤,但招来了他的月亮,这下子蓝曦臣会伴着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蓝曦臣与金光瑶说了几句闲话,又聊了聊修仙界的局势,便双双睡下了,长明灯黯淡下去,月光斜穿朱户,照在床榻上,两人同床共枕,并肩而眠,窗外络纬秋啼,滴漏声声,偌大的殿宇中,寂寞而空旷,这里的方位不大好,前面就是巍峨的芳菲殿,把太阳都挡住了,白日间日光也稀疏,一直有些阴寒,金光瑶待在这里,除了图个清静,也是私心里觉得,自己这样不堪的人,就应该待着这种阴冷的地方,仙督的身份,并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更高贵,相反,他的自厌之心,有增无减,只是连累蓝曦臣陪着他了,蓝曦臣不该在这里睡的。

他认为自己不配享乐,于是便投身于堆成山的案牍,借助公务让自己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金光瑶不敢太过放肆地黏着蓝曦臣睡,以免给他发觉了自己的小心思,很小心地在两人中间留了一道缝隙,不太近也不太远,估摸着蓝曦臣睡着了,悄悄地侧过脸去看蓝曦臣的睡颜,忽觉得有些不大真实,算起来,他和蓝曦臣相识也有十个年头了,这十年间,他也从懵懂天真的少年变成了深沉老练功于心计的仙督,而蓝曦臣,却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白衣翩翩,不染尘埃,就像是小时候照亮着他回家路途的明月,不知看过多少人世兴衰,始终高悬于空。

越是夜深人静,各种杂念越是疯长,金光瑶有些惶恐起来,他很害怕,蓝曦臣喜欢的,其实是曾经那个柔弱又有些可怜的孟瑶,而不是现在这个坏事做尽了的金光瑶,秦愫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金光瑶头痛无比,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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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听到了身边的动静,睁开双目,侧过脸问金光瑶:“你还在为前几日的事烦恼?不要过于忧虑,我会在你身边。”

金光瑶背过身子,藏了自己的脸,低声道:“二哥,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蓝曦臣道:“你问。”

金光瑶道:“你是觉得孟瑶好,还是金光瑶好?”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屋舍中,显得分外清冷。

蓝曦臣怔了怔,反问道:“这两个,难道不都是一个人么?”

金光瑶道:“孟瑶没有杀过人,金光瑶杀过人了。”

他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但实在忍不住要问,其实,他是在害怕,害怕蓝曦臣有一天会不再喜欢他了。

蓝曦臣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道:“我觉得,他们都很好,但我更喜欢金光瑶,孟瑶是一个可爱讨喜的小朋友,但他实在太小了,不能完全明白我的心,而金光瑶,他陪着我走过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与我并肩作战,对抗温氏,帮助我重建云深不知处,在清谈会为我挡酒,听我倾诉烦恼与心事……这些都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这十年有你相伴,我感到很幸运,阿瑶的位置,别人不能替代。”

金光瑶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道:“二哥,你这样说,我都害臊了。”

蓝曦臣道:“我说的是事实。”

大殿中又恢复了寂然,唯剩一滴一滴的更漏声,金光瑶整夜都睁着眼睛,眼前全是自己这十年做下的恶事,有些蓝曦臣知道,帮他兜过去了,有些蓝曦臣不知道,也不可能帮他兜过去。

金光瑶想,自己应该收手了,为了蓝曦臣,他也应该到此为止了,他会好好对怀桑,好好对金凌,好好对秦愫,至少活成蓝曦臣喜欢的样子。

他也会好好对蓝曦臣,即使他们并不能真正地在一起。

一夜不成眠,第二日仙督自然是眼下发青,憔悴支离,恹恹的茶饭不思,泽芜君无法,晌午后又吹了曲安魂曲,才强令仙督睡下。

蓝曦臣吹罢了一曲安魂,并未离开,而是站在窗下的美人榻边上,看着沉睡的仙督,那属于孟瑶的睡姿又出现了:整个人都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弓着背屈着腿,这个姿势显然是扭曲不适的。

金光瑶睡觉的时候,完全不像是一个站在修仙界最高处的人,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卑微中夹藏着警惕,苍白黯淡的童年似乎从未离他远去。

这个扭曲的睡姿让金光瑶的身躯显得更娇小,像个小孩子似的,蓝曦臣负手看了好一阵子,说不上心里头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又酸又闷,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把金光瑶的身体掰直的欲望,如果金光瑶觉得这样更舒适,那么不必强令他改变,改变只会让他更加不安惶恐,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是光明的,总有些不愿示人的阴暗之处,有些小缺陷,反而令金光瑶更真实。

窗外繁花似锦,鸟鸣啾啾,蝶舞翩翩,蓝曦臣轻手轻脚地卷下竹帘,遮挡住晌午的日光,以防金光瑶被鸟鸣声吵醒了,竹帘上绘着几朵含苞待放的金星雪浪花,雪白的花瓣舒卷堆叠,在碧绿的叶间,显得更为娇嫩清丽,

蓝曦臣忍不住抬手,手指轻轻勾勒花瓣的轮廓……就像轻抚着仙督的唇瓣。

这个念头一起,蓝曦臣闪电似地缩回了手,将心中荒唐的绮念掐灭下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的确是很喜欢金光瑶的相貌,觉得甚是可爱可亲,有时候忍不住也想捏捏他的挺俏的鼻子,抚摸他海棠色的双唇,和乌黑柔亮的青丝。

但金光瑶毕竟不似忘机,与他血脉相通,更何况还是万人之上的仙督,怎可随意动手唐突?

兴许是因为出身,金光瑶不怎么愿意和旁人肢体肌肤相触,虽然对谁都很热情周到,但无论是男是女,是贵是贱,都保持着距离,连与他同榻而眠的时候,也不大愿意碰到他似的,有时候蓝涣的手搭在金光瑶的肩膀上,金光瑶的身子会微微瑟缩一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这令蓝涣有些受伤,却也能理解金光瑶的顾虑。

这处殿宇有些过于凉爽了,蓝曦臣怕金光瑶着凉,便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罩在金光瑶的身上,蓝曦臣身量比金光瑶高得多,外袍正好能把金光瑶整个身躯罩住了。

然后蓝曦臣便坐在榻边,听着鸟鸣,什么也不做,看着沉睡的仙督,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的光景,从日正当空,看到了日落西山。

这几年金光瑶似乎格外有些黏他,即便是做了仙督了,夜猎也总是要和他一起,但并不是金光瑶没有能耐,或是想借用他的名号做什么,金光瑶要的,似乎仅仅是他的陪伴,毕竟高处不胜寒,坐在这个位置上,能说贴心话的人也剩不下几个了,他何尝又不是如此呢?许多不得已的事,只能自己独自消解。

三回·花如雪,颜如玉 ,日暮萧声凭栏意

秦氏不知为何,没有再来看望仙督,蓝曦臣心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在此,金夫人为了避男女之嫌才不来,而他……实在也不知见了金夫人,该说些什么,总觉得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蓝曦臣知道,仙督已和夫人分居多时了,从来只在芳菲殿办公,多数时候并不过夜,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蓝曦臣不便多问,但暗自猜测,大约是因为阿松因瞭望台而丧命,伤了夫妻间的情分,心中便更觉对金光瑶不起了,他一直都支持建造瞭望台,可瞭望台却使金光瑶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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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悠闲的时光并未持续多久,晚间门生来报,无皋山处的瞭望台传来讯息,当地有僵尸害人,已有十几个村民被僵尸抓死,前去斩杀僵尸的金家修士,也折损了十三个,据侥幸逃生的修士描述,那僵尸十分厉害,一跳十几丈远,且皮如金铁,仙剑不能伤他分毫。

这种时候,金光瑶原本该待在金麟台最为安全,但为了向天下昭示瞭望台的利民之功,和自己作为仙督的仁慈博爱之心,他还是决定亲自前去捉拿飞僵。

瞭望台引出的争端还未曾尘埃落定,他便又要去夜猎了,饶是金光瑶精明强干,才能卓越,也觉得有点儿力不从心了,他一个人每日要干十个人的事情,而且件件都不简单,实在有些竭泽而渔的意味了。

自从阿松去了以后,金光瑶的身体就明显不如从前好了,经常着凉生病,夜里也很难安睡,头痛惊惧,金光瑶还很年轻,却已经开始吃药了,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走向毁灭,但他根本无法停下,瞭望台必需继续推进,兰陵金氏也不能不打理,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要在仙门史上留下自己的姓名,让“不世功业”盖过“**之子”。

蓝曦臣见金光瑶神色有些疲倦,提议道:“不如我派忘机去吧,此刻你不适宜离开金麟台。”

金光瑶却道:“死去的是金氏门生,没有蓝家名士去收拾的理,况且,苏宗主已经去救援了,他素来与忘机不睦,若是让忘机去,我怕会出乱子。”

修仙界中的人脉网络,谁和谁亲厚,谁与谁不和,金光瑶均记得一清二楚,他不会让不和的人凑在一处,从未出过差错,因此所有人参加他操办的清谈会,都十分的舒适。

溶溶月色下,蓝曦臣手中玉箫轻轻敲击朱红栏杆,他精通乐理,不仅是当世第一流的修士,亦是当世第一流的乐师,信手几敲,便是清脆悦耳击节之声,如环佩叮咚,连敲五下,竟然渐次是宫商角徵羽的声调,金光瑶暗暗纳罕,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微凉夜风拂过,吹动蓝涣雪白衣袂飘飘,朗然清轩,湛然若神,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令金光瑶咋舌:“谁是苏宗主?”

蓝曦臣其实记性不错,就是不怎么走心,或者说,是太冷淡,小家族的宗主或是藉藉无名的散修,他是不会花心思去认去记的,看过了,寒暄过了,往往也就忘了。

金光瑶已总结出规律了,一般在清谈会上,如果谁和蓝曦臣打了招呼,而蓝曦臣微笑颔首不说话,或者只说一句:“久仰。”无论如何不说称呼,那多半就是他根本不知道,或者不记得对方是谁,这种时候,金光瑶就会自觉把话题绕开,他知道,蓝曦臣根本不喜欢应酬,肯参加金麟台的清谈会都是给自己面子,蓝涣这种不肯将就一点点的人,肯为了金光瑶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对金光瑶实在也没有话说了,亲弟弟也不过如此,更何况还不是亲的,金光瑶很承他的情意。

但苏涉毕竟曾是蓝曦臣家的门生,并且修为还不错,脱离蓝家自立门户的事情在修仙界也很出名,蓝曦臣居然不记得他。

金光瑶于是提醒蓝曦臣:“就是苏涉,苏宗主。”

蓝曦臣这才记起来,说道:“是他呀,抱歉,姓苏的修士太多了,你提名,我便记得了……忘机和他怎么会不和?”

金光瑶心想:“其实苏涉最该记恨的是二哥才是,蓝湛真是白担了仇恨,蓝湛只是比较腼腆不爱说话,二哥才是真的不靠谱呢,跟人家说了半天,也不知道人家是谁,全靠笑容混过去,唉,但人生在世,谁不是在混呢?起码二哥还肯给个笑容,便不要再勉强他更多了。”

金光瑶对蓝涣的小缺点总是能容就容,他也不忍心勉强蓝曦臣陷在芜杂的人情世故中,徒增郁闷,许多事,自己能担待着便担待了。

蓝曦臣不能理解的事情很多,金光瑶也不会花功夫和他解释苏涉对蓝湛的复杂心结,便说道:“这我也不大清楚,无非就是性情不和罢了,总之,还是不要麻烦忘机了,什么事都推给他,可不好,忘机又不是我家门生。”

蓝曦臣没有再坚持己见,他看着金光瑶脸上的伤痕:好好的一张芙蓉脸上多了几道血痕,像是一种叫做“抓破美人脸”的茶花,有种凄艳之美,但美则美矣,终究未尽善矣。蓝曦臣素来见不得不圆满的人和事,面对着金光瑶些微破相的脸,心中觉得猫抓似的,又说道:“仙督,在下正好想去无皋山赏景,可否捎带着一程?”

蓝曦臣和金光瑶交好,近墨者黑,久而久之,偶尔也会展露些小趣味,说些谐语,金光瑶见他认真之状,一时没有忍住,身子一歪,斜斜依靠着栏杆,临风望月,在雕栏玉砌间吃吃笑道:“本仙督准了,只是泽芜君到了那里,务必跟紧我,可莫要走丢了,若不慎失了天底下最珍贵的玉璧,不知有多少人要与我拼命呢。”说罢,低着头“咯咯”笑了数声,竟笑出些花枝乱颤的媚态,仙督今夜心情极好,竟没意识到自己在别家宗主面前失了端庄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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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却莫名有些惆怅,低声道:“从来走丢的都不是我。”

当夜风很大,金光瑶并没听清蓝曦臣的话,问道:“二哥,你说什么?”

蓝曦臣道:“我说,如果我迷路了,我会在原地不动,等着你来找我。”

隔日一早,金光瑶和蓝曦臣一起御剑飞达无皋山,他们飞到无皋山新建的瞭望台,落地收剑,蓝曦臣在台上见到一个熟人,正是曾经在姑苏蓝氏学艺,如今自立门户的秣陵苏氏宗主苏涉。

苏涉见到蓝涣这位昔日的主人,神色有些不自在,他以为脱离了蓝家,就能脱离双璧的阴影,可他的新主人金光瑶,却偏偏是蓝曦臣的结义三弟,这让他觉得,好像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出蓝家似的。

苏涉带了几十个门生,而蓝曦臣只带了两个门生,那两个门生见了苏涉,均露出鄙薄的神色,弄得苏涉好不痛快,却又不能发作,他不大理解,为何金光瑶的事,蓝曦臣总要插手,除了结义二哥的虚名,他并不是金光瑶的任何人。

他们一同察看被飞僵抓死的金家修士的尸首,十三具尸体盖着白布摆在他们面前,蓝曦臣站着,金光瑶则蹲下,亲自揭开其中一具尸体身上覆盖着的白布,一张死不瞑目的脸露出来,眼球暴突,脖颈上有五道****抓痕,他又连续察看了其他尸体,这些修士都是被活活抓断了喉咙死的。

当时这些死去的金家修士得了求救讯息,便前去救助几个被飞僵追着跑的村民,但那飞僵厉害无比,大战一场后,没有降服飞僵,金家修士却折损了大半。

金光瑶询问幸存的金家修士,那飞僵长什么样子,修士禀报金光瑶,那飞僵浑身金灿灿的,就跟庙里的金身罗汉一般。

金光瑶有些纳罕,飞僵要么遍体白毛,要么遍体黑毛,怎么会金灿灿的呢?又想:“莫非不是飞僵,而是什么别的精怪?”

正在凝思间,蓝曦臣忽然道:“阿瑶,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铜钱的腥气?”

金光瑶听蓝曦臣口中说出“铜钱”二字,颇觉突兀,蓝曦臣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自小到大,怕是都没摸过铜钱,居然认得铜钱的腥气。

蓝曦臣又道:“这气味我记得,就和在云梦,你存着的那些铜钱很像。”

金光瑶这才想起来,蓝曦臣确实接触过铜钱,就是在云梦躲在他屋里的时候,当时,蓝曦臣的鞋底脏了,然后居然当着他的面哭了,金光瑶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实在见不得美人落泪,寻思着该给蓝曦臣做双新鞋了,便把自己所有的家当,总共三十吊铜钱拿出来点了点,蓝曦臣就在旁边儿看着,那时候他还有点儿窘迫,因为他实在是太穷了,没想到蓝曦臣居然记下了“铜钱的味道”。

这个人真奇怪,该记得的不记得,不该记得的反而记这么多年。

金光瑶问道:“你确定?”

兴许是他从小到大闻得脂粉气烟火气太多了,嗅觉迟钝,而蓝曦臣闻的味道少,反而嗅觉比较灵敏。

蓝曦臣颔首道:“我确定,这些尸首身上都有铜钱的味道。”

金光瑶思忖一会儿,叫门生牵了几只灵犬来,让灵犬嗅闻修士的尸体,记下气味,再令苏涉带着灵犬一路往山下村落查探,又令金氏门生往山上去设下结界,以防飞僵跑下山伤人。

四回·念人生百年有几回,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天已黄昏,金光瑶便和蓝曦臣顺着一条迤逦蜿蜒的山间小径,来到一处无僧打理的古刹。

古刹已然十分破败,墙壁剥蚀,四处漏风,大殿正中摆着一具地藏王菩萨的佛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只是年数久了,菩萨脸上的绘彩黯淡消失,徒留一张灰蒙蒙的脸,让金光瑶想起勾栏里那些卸了妆的老妓,佛像前连根香都没有,可见香火冷落,并没几个信徒。

金光瑶不免唏嘘感叹道:“菩萨和人也一样啊,压根儿离不开装饰,失了精致的妆容,连香火也稀疏。”

蓝曦臣负手仰头,看了佛像半晌,也觉得可惜,他见不得不完满,不忍让这雕刻精美的佛像失了光彩,便令门生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丹青,再搬进来一块青石,站在青石之上,为佛像描眉勾唇,重新勾勒描绘了一张法相,,最后点上了眼珠,佛像顿时有了神采,好似活了一般,明眸善睐,神情平静又悲悯,俯视众生。

蓝曦臣从青石上下来,又与佛像对视,若有所思,忽然面露懊恼,自言自语道:“佛在心中,何必执着于物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为何我却始终堪不破呢?”

其实他堪不破的又何止是物相?还有情障、欲障、怨障、色障,倘若自毁双目,是否便可堪破色相迷障呢?

蓝曦臣转过眼,金光瑶美丽姣好的容颜又出现在他眼前,像一张大网,让他逃不开,挣不脱,他总忍不住为这张容颜的一颦一笑拨动心弦,金光瑶朱唇轻启,说道:“二哥,何必如此较真?送菩萨法相,乃是大功德。”

金光瑶对蓝曦臣的这番自省深以为然,蓝曦臣哪里都好,悟道修玄皆境界高远,只是太由眼入心了些,但若非如此,自己又如何能施展手段迷惑于他?令他陷在温柔绮网中不可自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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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的目光流连在金光瑶水红如海棠花瓣的双唇上,心旌摇曳,方才的遁世念头瞬间烟消云散,他实在舍不得不看这张脸,或许面前的这个人,便是他前生欠下的业障。

这时传来一声“啪嗒”,二人均收回了游荡的神思,从佛像背后钻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嘴里衔着一枚铜钱,绕着蓝曦臣转了三圈儿,双手作揖,拜了一拜,又把铜钱丢在蓝曦臣脚下,便轻轻巧巧地跑出了古刹。

金光瑶大感奇异,抽出手帕包着手,将铜钱捡了起来,仔细瞧了瞧,说道:“二哥,兴许是菩萨在谢你,为你指点迷津,这铜钱是个线索,那飞僵与这古刹必然有极大的因缘。”

蓝曦臣道:“等苏宗主回来,也许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当晚苏涉还赶不回来,金光瑶便让门生清理了古刹蛛网瓦砾,铺了凉垫,与蓝曦臣二人盘腿坐着打坐休憩,当晚有些湿热,金光瑶闭目养神到后半夜,便给热醒了,看看身边空空如也,蓝曦臣不知到哪里去了,金光瑶有些惊惶,心想:“二哥不会自己去捉飞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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