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混在人群后面的席位中,啃着麻辣兔子头,听着金光瑶又在狡辩,对金光瑶前日那番魔音灌耳,以及滔滔不绝的蛊惑之辞还心有余悸,索性往后一躺,一只脚屈起,大大咧咧地啃起脆枣来,还打了个饱嗝,心道,呸,什么改邪归正,重新做人,还不是和从前一样,就好耍嘴皮子。
薛洋觉得,金光瑶和蓝曦臣还真是绝配,对付金光瑶这种人,就不能让他开口说话,蓝家刚好有家传的禁言术,保管叫金光瑶服服帖帖的,这便叫老猫拿耗子,一物降一物。
薛洋却是不知,金光瑶除了观音庙那一回,从未被蓝曦臣禁言过,因为蓝曦臣觉得金光瑶的嘴生得很漂亮,又小巧,形状生得也好,不必点染,也比常人红润许多,颜色也甚美,天然的海棠春红,恰似是两片花瓣,让蓝涣想起云深不知处雨后,凝着露水的娇艳杏花,因此舍不得动。
金光瑶不怎么爱惜自己的身体,他江湖习气很重,说自残便自残,甚至将琴弦藏在腹中,而蓝涣却十分怜爱他这如花般艳美馥郁的身躯,他喜欢金光瑶身上的每个部分,这些部分组合起来,无比合他的眼缘,多少次在灯下相对而坐,金光瑶与他近在咫尺,在一片甜糜的馨香中,他都想伸手触摸他的唇瓣和脸庞,却因为礼数,而无法一逞私欲。
小时候蓝涣经常揉捏忘机的脸,却莫名无法用同样的态度对待金光瑶,对金光瑶,蓝涣既无法像对待蓝湛那般亲密无间,放松自如,也无法像是教导聂怀桑那般,端起兄长的架子,时刻规劝训诫。
过去在金光瑶面前,蓝涣常常苦恼于如何自处,离得太远了,觉得陌生,过于靠近了,又觉得有些不妥,至今才明白,这一切皆因他对于金光瑶,并非真正的思无邪,因此一旦与他过分靠近,隐约起了不该有的绮念,才会于心有愧。
金光瑶从容地笑道:“如冯师兄所言,人人心里都有杆子秤,的确,我是钻了空子,然而,陆庄主父子就没钻空子么?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他耍得无赖,我就耍不得么?”
冯舒语笑道:“陆庄主耍什么无赖?”
金光瑶红唇轻启,说道:“如你方才所言,要说老梁错了,有个前提,那就是陆庄主没有说谎,可陆庄主究竟说没说谎,张师兄方才不是已经点明了么?怎么当年小龙纠缠红菱的时候,陆公子不来保护自己的未婚妻,这时候却跳出来谈什么承诺?他与老梁既然定了承诺,那便应当担负起维护红菱的责任,可陆庄主分明是慑于小龙的威胁利诱,做了缩头乌龟,试问哪一个姑娘家被退了婚,会大张旗鼓地四处宣扬?是以诸位只见当初两家许诺结亲,未见得陆家见难而退,如今陆庄主见红菱转嫁给金家,却又来寻事,岂非见人下菜碟?婚姻大事虽说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明知对方是欺软怕硬,背信弃义之徒,作为父母,还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么?”
金光瑶一番话下来,字字句句锐利如刀,梁木峰听得直想叫好,可惜自己没有这样的口才,只能任人算计,毫无招架之力。
冯舒语摆摆手,不紧不慢地笑道:“论能说会道,还是你无出其右,但老陆可能真的是耳朵聋了,听不到天子岭传去的风声呢?他和老梁也没有当着老龙头的面儿把婚姻退了,如今这可当真成了一笔糊涂账了。”
他脸上笑眯眯的,压低了声音,转而对张凤池道:“你大可以叫人把老陆叉出去,也可以把我也叉出去,反正,你也是姑苏蓝家的人了,偏帮着自家人,也没什么不对,向来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嘛。”
冯舒语语气轻巧,张凤池眼中精光一闪,他和冯舒语自小一同长大,又怎么会听不懂他话语中隐含的刺意,冯舒语这是在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张凤池一向很给冯舒语面子,用温和的神态和口气回道:“冯师兄,那你要如何?既然是糊涂账,那红菱自己喜欢谁,便嫁给谁不就好了?”
冯舒语道:“你认为红菱嫁给金家的孩子,合适吗?池子,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老梁是什么身份?他的亲女儿,是可以随便嫁给修仙世家的么?”
张凤池苦笑道:“不合适,但合情呀。”
冯舒语一脸笑意盈盈,扯了一通,图穷匕见,终于点到了死穴,梁木峰叹了口气,取出他所持有的坎符,交给冯舒语,说道:“拿回去吧,红菱嫁了人,我也可以回乡养老了,你们争去吧,我不争了,阿冯,其实我一直都认为,你比我更合适这个位置。”
冯舒语面上瞧不出是何心思,轻轻“呵”笑一声,不咸不淡地说道:“一个符有什么用?我拿着龙头令,你们就会听我的吗?老梁,我再问你一遍,红菱非嫁给金四公子不可么?”
梁木峰一向有些软弱,这时候却显得十分强硬,想也没想,答道:“是。”
冯舒语看着红菱和金释,见这一对璧人,甚是般配,也轻轻叹了口气,又看向陆鲸涛,问道:“陆公子,你也听见了,红菱姑娘喜爱金四公子,你是否仍然执意要一个不爱你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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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鲸涛狠狠瞪着金释,说道:“夺妻之恨,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的东西,怎可拱手让人?我还就喜欢心里有别人的女人,那样才刺激。”
台阶上的江澄微一挑眉,眼珠子往温情这里瞟了一眼,温情神色微红,别过脸去,心想,他还是心疑。其实温情并没有对魏婴产生过男女之情,哪怕是暧昧,人的心思,尤其是女人的心思,真的很玄妙,有时候女人自己都琢磨不定,第一面没有动心的人,也许相处一辈子也变不成爱情,但有些人,只需要一个瞬间,便足以扣动心弦了。
温情对江晚吟心动,大约是从他趟进莲湖里为自己摘莲蓬的时候,那一次,他下半边的衣衫都湿透了,温情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江澄还是挺可爱的,那时候她就在想,要是时间往前推几年就好了,她应该就会爱上这个男人了,说不定还会谈上一段恋爱,成不成暂且不说,但至少能把初吻献出去,可惜这种美好发生在不对的时间,便像是没有去了莲心的莲子汤,甜里也透着苦涩。
温情揣测,江澄对自己,恨谈不上,怨必然是有的,毕竟没有她去找魏婴救温宁,也不会有后面那些悲剧了,可是纵然千般怨万般恨,他还是救下了自己,救了,又不敢下手杀,便用那样糟糕的方式,说服他自己留下仇人家的女子,即使让他自己成为一个罪人。他耻于承认感情,总是用尖锐的刺遮掩自己的软肋,到头来伤害的还是自己。
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温情的玳瑁簪子掉到了熏笼上,正好从熏笼的网格洞里进去,落到了炭盆里,温情惊呼一声:“啊呀,簪子!”
江澄在边儿上,想也没想,立即掀开盖子,徒手帮她从烧得火红的木炭里,把簪子拿了出来,手指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好像很麻木,温情看他这幅模样,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江澄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儿,忽然一言不发地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在气温情,还是气他自己的手太快。
温情也盯着被烧黑一圈的簪子看了很久,直到江澄重新进来,才回过神,江澄把簪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说道:“都烧成这样,不要了吧,我再给你买根新的。”然后不等温情回答,便打开竹窗,把簪子扔进了莲湖里。
温情有点儿难受,一句话不说,拿了些伤药给江澄的手指上药了,江澄忽然展开双臂抱住她,像个小孩子一般,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道:“有时候和你一起,和偷情似的,我觉得可刺激了。”
温情也习惯了他这样便便扭扭,欲盖弥彰的态度,说道:“你喜欢就好。”心里却想,我可不觉得刺激,你偷情偷得也太含蓄纯良了。
江澄见边儿温情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