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青年收起朱笔,郑重一礼:
“吞月道友,今日之事,河防署会上奏朝廷。
五百功德点之外,另加‘洛水义士’称号,可直入‘妖籍司’,领人籍玉牌。”
蛤蟆道人扶起老鼋,长叹一声:
“人籍不人籍,且再说……只是这洪荒,终究变了。”
他抬头望向虚空,金色的妖律法链已蔓延至洛水之上,如晨曦破晓,照得整条大河熠熠生辉。
而更远的地方,一道道妖气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或狐或鹤,或虎或鹰,皆循着法链,朝殷商汇聚。
——那是妖族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走向人族。
也是人道法网第一次,因妖而完整。
吞月道人感觉整个洪荒已经大不同,许多事物,都很新鲜。
他没有想到会遇到故友,为了故友,舍弃百年功德。
却也因此,可以去领取人籍玉牌。
人籍玉牌是为妖族特制的户籍,内蕴妖族的一缕气息,能够根据这一缕气息,知晓拥有人籍的妖族的基础信息,如姓名、年龄、住地等等。
除此之外还会有一个唯一的编号,这个编号就是第几个拥有人籍的名次。
吞月道人救了老鼋,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洛水之祸,故而得了人道五百功德,更是得了人籍玉牌。
“原来如此!
妖唯有行善,才能够得到人籍。
一身冤孽业力的妖,根本不可能得到人籍。”
吞月道人心中一叹息,他知道妖族大多桀骜不驯,认为人族是妖族的食粮,常常有妖族圈养人族为食物。
人族是天地主角,他们吃人为生,自然冤孽缠身,这样的妖族只会被消灭,不会被赐予人籍。
“老鼋,你打算去哪里?”
吞月道人道,“现在人族已经不同从前,很多妖族,都加入了人族,一些最早加入的,都成了人族的祥瑞,龙凤麒麟都是人族的祥瑞,有着人族的气运加身,就算是普通的飞燕、老牛、龙鲸等等,也从人族得了好处。
不如你也积功累德,以功德点数,去换取人族的人籍玉牌。”
老鼋摇了摇头,“我现在受伤太重,需要去养伤,等养伤好了以后再说这件事吧。
只是妖族寿命漫长,人族王朝不过是过眼云烟,你也要注意,不要为了眼前迷失了前行的路。”
吞月道人望着老鼋蹒跚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那背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像一道被岁月压弯的河堤,又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路。
他低头摩挲着腰间新得的玉牌——正面刻着“殷商·妖籍·吞月道人”,背面则是一串编号:贰万叁仟陆佰柒拾壹。
玉牌温润,内蕴的那缕妖气与他血脉相连,仿佛只要轻轻一捏,就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贰万叁仟陆佰柒拾一……”
他喃喃重复。
原来在他之前,已有两万三千六百七十位妖族得了人籍。
这数字比他想象中庞大得多——昔日妖庭鼎盛时,十万妖神也不过如此。
可那时靠的是血脉与神通,如今却要靠功德与律法。
他忽然想起老鼋最后那句话:“人族王朝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云烟里,也有雷火与雨露。
殷商不是第一个接纳妖族的王朝,却可能是第一个把“接纳”写进律法的王朝。
吞月道人抬头望天,金色的妖律法链仍在延伸,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又像一条正在苏醒的龙。
“过眼云烟也好,磐石山河也罢……”
他低声道,“至少此刻,这云烟里有我的位置。”
……
三日后,殷商·朝歌·妖籍司。
朱漆大门前排着长队,有狐耳少年捧着一摞《算学初阶》在背口诀,有鹤发老妪拄着拐杖与人族老翁讨论“功德碑”上新出的条例,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正踮脚往门里张望,尾巴在裙底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吞月道人排在队尾,听见前面两个妖族窃窃私语:
“听说昨日东岭的豹妖‘斑夜’领了人籍玉牌,当场就突破了一个小境界,人族气运竟如此神妙?”
“嗤——那是他攒了七年功德,替河防署巡堤三百里,连鳞片都晒脱了。
你当气运是白捡的?”
吞月道人微微一笑。
他忽然明白,妖律法链真正改变的,不是妖族“能做什么”,而是“敢想什么”。
过去万年,妖族想的是如何占山为王、如何吞月食日;如今,他们开始想如何修桥补路、如何教孤儿识字。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他时,案后的文书是个圆脸人族小姑娘,发间别着一支妖羽——不知是哪位羽族送的谢礼。
她接过玉牌,在铜镜上轻轻一照,镜面顿时浮现一行小字:
【吞月道人·洛水义士·功德五百七十·可领‘殷商永居牌’·赐宅一区·田十亩】
小姑娘脆生生道:“道长可选宅邸在城西‘槐荫坊’,那里灵气尚可,左邻是白猿医家,右舍是青鸾绣坊,都是早先领了人籍的妖族前辈。”
吞月道人点点头,忽然问:“若我想再攒功德,可有比‘河防署’更快的法子?”
小姑娘眨眨眼,从案下摸出一卷告示:
“‘学宫’新设‘妖师科’,专教妖族幼崽读书识字。若通过考核,每月可领三十功德点,另有‘教化’加成。道长若肯屈尊……”
“教幼崽?”
吞月道人愣住,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妖庭太子陆压道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位提议“妖律”的金乌太子,如今正在学宫讲《人道与妖道》。
他忽然大笑,笑声震得屋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好!
我吞月道人昔年偷喝琼浆,今日便去人族学宫教书!
这功德,我赚定了!”
……
半年后,朝歌学宫·妖师科。
“先生,先生!
为什么‘仁’字是‘二人’?”
虎头小丫头举手发问。
吞月道人用戒尺轻敲黑板,板书上是他亲手写的“仁”字:
“因为‘仁’不是一个人的事。
你帮我捉虫,我替你挡雨,这便是‘二人’为‘仁’。”
窗外,正值初春。
学宫墙头的藤蔓开了花,粉白相间,像极了他当年在洛水边救下的老鼋背上裂开的纹路.
而更远的天边,金色的妖律法链已蔓延至三十三重天,与三十三重天外的紫霄宫遥遥相对。
紫霄宫中,六圣默坐。
老子睁眼,望向那条法链,轻声道:
“昔日妖族以力证道,今日以善证道。
此道一成,洪荒再无‘非我族类’。”
通天教主抚剑而笑:“我截教当年有教无类,如今倒成了先例。”
女娲娘娘指尖捏着一缕彩石补天剩下的霞光,轻声道:
“妖律人律,终归是‘生律’——有生灵处,便有律法。有生灵处,便有归途。”
玉清圣人冷哼,“终究是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兽性难改,何以成器?”
……
而此刻,学宫内的吞月道人正被一群小妖崽围住,他们举着写满“仁”“义”“礼”“智”的竹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他忽然想起老鼋那句话:
“不要为了眼前迷失了前行的路。”
可如今他明白,眼前这条路,正是他从未想过的“前行”。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