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薛勇!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第一件,娶了白婷婷!”
他举着酒杯,身子晃了一下,被贺天然扶住:
“第二件,就是有了薛英雄!我儿子!以后是要当英雄的!”
“行行行,你儿子是英雄,你现在先当一下狗熊吧,坐下!”
贺天然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酒杯,架着他到一处空桌边坐下,几个陪着他的伙伴也是累着,见现在宴席散的差不多,也就跟着坐到不同位置上休息起来。
“天然……天然哥……”
“唉唉唉,在呢在呢。”
离他最近的贺天然无疑成了最倒霉的一个,被薛勇一把搭住肩膀,听着他满嘴酒气的胡言:
“天然……天然……你说,我薛勇的命哈……怎么就这么好呢……”
“你谁啊,你薛勇啊,你的命肯定好啊。”
贺天然附和着兄弟的醉话,手里还捧着薛勇那杯没喝完的酒,这时坐在身旁的几个哥们递来了一支烟,他摇摇头,说了句“不会”,礼貌拒绝。
“不……不不不不,不是我命好。”
薛勇撤下搭在贺天然肩上的手,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我……我……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能力,仗着有些薄产,在年少的时候横行跋扈……嗝儿~”
薛勇说到这里,打了个酒嗝,仰着头,眼睛半闭半睁地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暖黄色的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贺天然能听得清楚:
“你知道吧天然……你一定记得的,就我这种人,说好听点叫纨绔,说难听点就是个混蛋,我高中那会儿干过的那些事,到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臊得慌,我打过的同学、气过的老师、还欺负过你……”
贺天然闻言一笑:
“少不更事,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小勇哥,我也没恨过你啊。”
“就是……就是你……”
这句话不说还好,这一说,薛勇像是某种情绪上来了,话里竟是带着一点点哭腔,他歪着头,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直愣愣看着自己的这位挚友:
“就是你……你你……天然,你说,一个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嗓子是哑的,语气是迟疑的,不像他平时那种大包大揽的豪迈。
他像是在问一个醉醺醺的问题,又像是在问一个清醒了好些年才敢开口的问题。
贺天然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正在翻涌上来。
他确实听到过有某个人,说起过薛勇另一个版本的生活——
那个薛勇没有娶白婷婷,没有儿子,没有满月酒,没有今晚这个宴会厅里十几桌宾客的喧嚣与热闹。
因为生活里的不良作风,他喜欢上了赌博,他在赌场里一掷千金,他把家产赌完了,把房子赌没了,把老婆赌跑了,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散了,最后成了一个保安。
在贺天然如今的记忆里,他好像见过很多人的结局,有些他不想改变,有些他改了又改,改到最后发现改不了。
但薛勇是他真心实意拉过一把的人,因为薛勇在那些故事中,是他从头到尾,在真正意义上,认识到的第一个朋友。
“当然可以啊,小勇哥。”
贺天然回答得郑重其事,薛勇直愣愣地看着自个兄弟的那双眼睛,刚才在致辞时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哗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兄弟之间,知道你想说什么。勇哥……来,敬你,都在酒里了。”
贺天然举了举手中的半杯残酒,对着难得流露出一番硬汉柔情的薛勇一饮而尽。
薛勇到底想说什么呢?
可能以这个粗糙汉子二世祖的性格,他没办法表达清楚,更说不出口。
但贺天然听懂了。
从薛勇得知贺天然没有记恨自己年少时的胡作非为,从他喑哑地对如今的兄弟问出那句,“一个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的时候,贺天然就听懂了。
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靠自己也许不够,他需要一个在年少时就拉住他的人,需要一个在他犯错时没有转身走开的人,需要一个在他差点迈入深渊时挡在前面的人。
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心灵感应吧,薛勇觉得贺天然这个兄弟对自己很重要……
他可能不记得某些故事了,但对方在大学时为自己平事,从而通过他,与现今的妻子白婷婷结缘,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薛勇视为一种改变自身命运的关键……
只因为自己认识了这么个兄弟……
而兄弟之间,有些说不出口,却又能哭出来,最后在酒杯里盛满的……
也就只有这些了。
贺天然放下了空酒杯。
他没有再说什么“少不更事”“过去就过去了”之类的话来化解气氛,也没有像刚才那样笑着岔开话题。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兄弟身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等他把这股劲儿缓过去。
不知何时,白婷婷抱着醒来的薛英雄从电梯口走了过来,她还没开口就被薛勇一把拉住了手腕,丈夫仰头看着她,眼角还是湿的,语气里了有一种不常见的拘谨和坦诚:
“婷婷,我刚才跟天然谈了人生。”
“你们聊个人生能把自己聊哭了?刚才在台上看你追忆往事,也没见你落下几滴马尿啊~”
白婷婷瞧着丈夫的模样是一脸稀奇,扭头又问:
“贺导儿,你给他弄了什么迷魂汤?他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酒喝到位了,感情也到位了,至于聊什么……”
贺天然站起来,笑了一下:
“小勇哥跟我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白婷婷看了看丈夫那双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贺天然平静的脸,无奈一笑,懒得再去追问了。
薛勇站起身,想帮妻子抱抱孩子,却被对方扭身躲闪,嫌弃道:
“一身酒气,滚滚滚,别来抱他。”
说罢,好似又对怀中的孩子告状道:
“英雄,看看他爸喝成什么熊样了~你长大后可别这样啊~”
薛勇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一声,只得把脸凑上去,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挤出个难看的鬼脸来,而薛英雄则打了个哈欠,完全不理会父亲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贺天然退后两步,而曹艾青这时也来到了他身边,姑娘没发出什么响动,只是朝着门口指了指,示意现在可以走了。
两人默契转过身,准备悄悄离开,但走出几步,贺天然又是转过头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中,薛勇最后还是抱上了儿子,白婷婷伸手给他擦脸上的泪痕,嘴里念叨着什么“都当爸爸了,丢不丢人”的话……
薛勇没有反驳,只是憨憨地笑着,任由妻子擦拭……
那个笑容和十几年前横行无忌的校霸一模一样……
但又早已截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