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
“连你高中时为了完成约定,砸锅卖铁凑了四千块钱,最后却没能成行的事,也告诉了她?”
“嗯……”
“连后来你陪着我完成的那趟雪山旅行,从玉龙陪到梅里雪山,在飞来寺完成夙愿的事,也说了?”
贺天然喉头微动,摇摇头:
“我还没有……”
就在这个回答快要落下的同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温凉忽然抬起眼!
“旅行”、“约定”、“雪山”这三个本不该从余闹秋口中连续出现的地名,像三枚图钉,一个接一个钉在她那段已经有些模糊的旅途画面里。
完成一趟旅行,然后原地返回。
当年在飞来寺的夜晚,小甲也说,自己进行那趟旅行,是为了兑现一个没有完成的约定。
种种的一切,促使着温凉慌乱又突兀地叫了一声:
“等一下——!”
余闹秋侧目:
“怎么了?”
“你刚才说,他陪你完成了一段雪山旅行?”
“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所以才问。”
温凉罕见地没有针锋相对,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认真。
“你们是什么时候去的?住在飞来寺的什么地方?那天晚上又做了什么?”
“温凉……”
贺天然蹙起眉头。
“我已经把能说的故事都告诉你了,这些是我的私事,你没必要继续追问闹秋。”
这句话表明的维护,让余闹秋眼底的冷意消散了一些。
温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劝阻,依旧看着余闹秋。
“我不是想打听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只是想确定,那是不是我去过的那一座雪山。”
贺天然神情一滞。
余闹秋则眯起眼睛:
“你也去过?”
“去过。”
“什么时候?”
“大学。”
“跟谁?”
温凉沉默片刻,她张了张口:
“一个……路人。”
“路人?”
“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真名,只告诉我,可以把他当成一个……路人甲。”
一语落定,贺天然一脸的震惊与不可思议,而温凉同样与他对视着,似乎想从对方的表情中,挖掘出一些什么来。
这本来就是温凉今天最想问贺天然的问题,当那场高中时的约定在女主角失约之后,发生的故事……
而关乎那场旅行,那是温凉以前无论如何逼问贺天然,他都说不知道,或是不肯吐露的隐秘……
但现在,通过余闹秋一瞬间的无心快语,温凉终于是抓住了这一页往事被掀起的一角。
余闹秋的目光在温凉与贺天然之间来回扫过,她已经隐隐感觉出,现在事态的不妙……
因为贺天然在告诉她的这段故事里,男人从始至终都以“我”,“自己”这样的词汇作为代称,而作为一个讲述者,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用上这样的词汇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何况余闹秋并没有真正经历这段往事,还有太多细节她并没有掌握,只见她脸上依旧平静,试图将这些细节掩盖:
“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陪你去过一次雪山;天然的记忆里,则是他陪我完成了一场约定,目的不同,人也不同。温凉,这里可不是片场,抢戏更不是像你这么抢的!”
温凉没去看她,也没有多说自己口中的这位“路人甲”与贺天然长得一模一样,她只是盯着一脸阴晴不定的贺天然,咬牙笃定道:
“但我,确实经历过。”
余闹秋不紧不慢地反驳:
“我不是很明白你把你和一个路人的遭遇说出来做什么,这跟我们之间现在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听完这句,温凉这才一寸一寸地将头扭转了过来,语气里带着颤音,一字一顿道:
“如果我说,有呢?”
“你……”
余闹秋一下子就被温凉转过来的那张面孔给震慑住了,只见对方现在是双目通红,一步一步逼近自己,口中更是对自己发出几个疑问后喃喃自语:
“你刚才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对吧?所以你才会来学校,探查那些贺天然告诉过你的事……是了……你会忘记……那么……我也会忘记……恶作剧……乐队……你是心理医生……他未来为什么会跟你有交集呢?你甚至都不是港中的学生……但是……但是……我为什么会记得那趟旅行的事……?”
余闹秋被温凉这幅处在失控边缘的模样逼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在慌乱之中,她突然朝着温凉身后叫了一句:
“天然!”
“温凉,够了——!”
下一秒,贺天然终于出言制止,只是他眼中的迷茫与无措,相较此刻的温凉都是只多不少。
不过他再如何震惊迷茫,他脑中的那些记忆,那张脸,仍是无比的清晰:
“我不是你在旅途中遇见的那个陌生人,至于我记忆里的雪山,从头到尾,我要陪同的人都是闹秋啊……”
礼堂之中,骤然安静。
舞台上的温凉恰好站在了一个阳光的明暗交界处,她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男人,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就这样在沉默了几秒后,贺天然的耳边,像是从遥远的天边,轻轻地传来了一句:
“万事如意……”
嗡——
贺天然的瞳孔猛地收缩,脑中更是响起一阵嗡鸣,他嘴唇翕张着,想是要说些什么,但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声响。
他目光之中那个倔强的背影,双肩发着颤,似乎在强压着某种情绪,在没有得到回应后,紧跟着又说出一句:
“长命百岁……”
这次,贺天然蠕动的双唇,终于是艰难挤出几个字来:
“一帆……风顺……”
前方背影肉眼可见的一颤。
“扬名立万……”
“遇到幸福……”
……
“时运亨通……”
“爱情和睦……”
呼呼——
礼堂里的风愈发大了。
幕布摩擦墙壁的窸窣声,横幅被吹动的猎猎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细碎铃响,逐渐混杂在一起……
贺天然眼前的礼堂忽然变得有些模糊,那条写满青春寄语的横幅,仿佛变成了雪山下迎风飘扬的五色经幡,舞台前方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也在恍惚间被覆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前面女孩的背影,更是有了一座皑皑的轮廓,但贺天然看不见她的脸……
注视着那被风吹起的缕缕发丝,贺天然的心脏莫名抽痛起来。
余闹秋站在一旁,脸上的疑惑已经渐渐化作了凝重,这些祷语,贺天然没有对她说过。
那天晚上,他告诉她雪山,告诉她夙愿,告诉她那场旅行最终在日照金山下结束,他说了最重要的事,却没有提及眼前这一来一往的祷语细节。
如果只是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如果只是温凉根据听来的故事的进行试探,贺天然又为什么能够接上?
“锦绣前程……”
温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她眼中含着泪,却固执地没有回望贺天然,因为她怕一回头,他又会消失不见……
“天真烂漫……”
贺天然低声回应。
一个人说前半句,全是为了她要迎接的未来。
而另一个人接后半句,却全是为了她。
仿佛他们曾在某个遥远的清晨这样做过,也仿佛无论记忆被改写多少次、身份被替换多少次,只要有人重新说出第一句,另一个人就一定能够将它接到最后。
温凉深吸了一口气,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下。
“福星高照……”
贺天然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已经张开,舌尖轻抵上颚。
那个答案近在咫尺……
但就在他即将出声的一瞬间,一道鞋跟叩击了一下舞台的木板,发出一声脆响,突兀地闯进了这两人一来一往的节拍里……
紧随而来的,是余闹秋的先声夺人:
“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