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
余闹秋面色复杂地轻声唤了一句。
贺天然下意识站起身,脑袋“咚”地撞在了身后的背景板上,泡沫制成的板子顿时一阵摇晃,直挺挺朝他头顶压了下来。
“欸!”
温凉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板子,贺天然则狼狈地往旁边一躲,脚后跟又绊上一把落灰的旧椅子,顿时在后台弄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你慢点!”
“没注意,忘了后头还有东西,谁叫你让我躲这儿的……”
两人一边压低声音互相埋怨,一边手忙脚乱将东西扶好,原本颇有紧张感的见面场景,硬是被贺天然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滑稽。
只不过余闹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站在幕布的另一端,静静看着面前这对男女。
待到后台重新安静下来,贺天然拍了拍肩头沾上的灰尘,尴尬问道:
“闹闹你不是跟陈老师去教室了吗?”
“本来是准备去的,不过走到门口,我又想起还有些事,说自己想在学校里逛逛,就让陈老师先走了……”
余闹秋的目光掠过两人藏身的背景板,平静补充:
“何况我刚进来的时候,你们躲起来的动静不算太小,加之一路过来前,我好像也听到了有人唱歌。”
温凉嘴里“呵呵”了一声:
“余医生听力不错。”
“温小姐的反应也不错,见到有人进来了还知道立马躲起来。”
“过奖。”
“客气。”
两个女人一来一回,语气听上去都很礼貌,可被夹在中间的贺天然却觉得呼吸有些难受,这样的氛围让他略感窒息,他左右看了看,试图解释:
“那个……我们不是故意偷听的。”
“是故意的。”
温凉直接拆台。
贺天然瞪了她一眼,姑娘视若无睹,抬手将半垂的幕布彻底掀开,率先走回了舞台。
“我就是想听听余医生你专程跑到学校来,到底想做些什么,现在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出来聊吧。”
她说得坦然,贺天然也只得是无奈跟上。
余闹秋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同样走出后台。
三个人再次来到了那条写着「青春永不散场」的横幅中央,阳光从礼堂天顶的排窗照射下来,像是给三人打的一束追光。
温凉率先开口:
“余小姐,你刚才问陈老师,贺天然有没有跟一个女生在迎新晚会上唱过歌,有没有当众表白、被人羞辱,这些都是贺天然告诉你的?”
“是。”
“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一个女孩从未来回到过去,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最后得到了原谅。”
余闹秋望了男人一眼,回答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犹豫。
贺天然听到这些,对余闹秋慢慢问道:
“你是来求证的……?所以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你并不确定?”
“不是不确定,是我不记得。”
余闹秋纠正了一句。
贺天然仔细回想那晚两人在餐厅里的对话,从始至终,都是她在提问。
她问曹艾青是不是比“她”重要,问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她又来到贺天然曾经就读过的学校验证话中的真假,这么想来,她这么做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毕竟贺天然认为余闹秋如记忆中那般,因为夙愿已经完成,所以忘记了一切。
温凉插话道:
“不记得?真是个回避问题的好理由,但我还是想知道,今天你追来这里,到底是相信贺天然呢,还是不信他呢?”
余闹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贺天然跟我说过,他有人格错乱,但他为什么会记得那些从未发生过的细节?如果只是把我认成了别人,为什么被认错的人偏偏是我?我不知道答案,所以我听他把故事说完,今天又来到这里求证。温小姐,你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吗?”
“或许,余小姐也可以顺便利用这段记忆,试探他对你的感情?”
温凉问得单刀直入,余闹秋是什么人,在此前帮助贺天然恢复精神状态的过程中,她已经很清楚了,而从对方的话里,她也得知了余闹秋现在已经察觉到了贺天然的症状,这还是男人自己说的,那么把这些已知的条件顺下来,对方想做什么,也就不难猜了。
不过,余闹秋仅是沉默了两秒后,便坦然点头。
“是。”
这个回答太过干脆,以至于温凉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反而没有了出口。
“我不是一个拿到陌生东西,会原封不动放在原地等着失主来找的人。它既然落到了我手上,我当然会先看一看它有什么用,何况……”
余闹秋语气平静,又将视线移向贺天然。
“天然,那晚从头到尾,所有故事都是你亲口说的,这是让我最在意的地方,哪怕我说不记得,甚至在现实里也不存在这些旧事发生过的痕迹,但我还是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贺天然无言以对。
余闹秋的话并不好听,甚至都承认了“利用”这种字眼,可偏偏就挑不出一句错来。
“真聪明~”
温凉干笑着赞扬了一句,挑明道:
“不说自己承认,也不说自己不承认,就等着他一个人把前因后果全部补齐,然后你就假装无辜坐享其成。嘶~贺天然,我发现在一点上,你跟余小姐倒是蛮像的噢。”
温凉的这张嘴巴,在此刻还真是平等对待着所有人。
余闹秋针锋相对:
“温小姐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想问问刚才你拉着他躲起来,到底是意欲何为了。你刚才既然问了是不是想要利用这段记忆,那说明天然也把这段往事告诉了你……”
说到此处,余闹秋目光一转,面有愠色,直视贺天然,质问道:
“贺导演,贺公子,贺大少爷……我把你告诉我的往事看得如此重要,你却能如此轻易地将这件事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宣之于口,结果让我被人当面指责是否在利用这段记忆……
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贺天然,这些往事难道在你心目中就如此随意,没有任何分量吗?还是说,你告诉我的一切,依旧是你的随口胡诌?”
这一声声激愤交加的质问,在礼堂上空回荡盘旋,余闹秋瞬间是借力打力,反客为主,只因她明白,以贺天然对待感情的重视程度,只要这番话一出口,就如同掐住了对方的七寸。
而果然,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在贺天然看来,是他自己在余闹秋面前把那些往事说得如此郑重,可转过头来,却又带着另一个女人跑到旧地重温旧梦,这毫无疑问是对余闹秋的一种愚弄与亵渎。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闹秋……”
贺天然涨红着脸,解释道:
“我没有把那些事当成可以随便拿出去说的谈资,更没有觉得它们不重要。温凉会知道是因为……是因为我觉得她……很像……以前的你。”
“像我?”
余闹秋的眼神微微一动,站在一旁的温凉更没去打岔,只听贺天然继续道:
“在我的记忆里,你以前热烈、鲜活、不妥协,跟现在很不一样。而这些正好在温凉身上有所重合,恰逢我们之间有一个合作的契机聊到这些,所以就……就对她多说了一些。”
“所以,你看着她,想的是我?”
余闹秋这么问着,却让贺天然一时不知应该点头还是摇头,但沉默,本就是一种回答。
“我看过你们在节目中的合作……”
余闹秋望了一眼温凉,随后朝着贺天然继续问:
“于是你就把她当成我,把我们的过去改成了一个关于她的故事?”
“也不能这么说……”
贺天然越解释,越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处泥潭。
“我本来是想把经历过的东西揉进去的,当时我给她设计了一个黑白世界,一个卖花唱歌的女人,还有一把留在花摊上的旧琴。琴孔里长出了一朵向日葵,代表那个原本陪伴她的人已经离开,而她自己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余闹秋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那期《心声》中,自己一直没有看懂的部分。
而温凉见着对方这才恍然的神色,头微微一偏。
这个在贺天然故事里的女主角,竟然没把取材于他们之间的故事隐喻看明白吗?
“所以那个不存在的男人,原本就是你?”
“我在故事里已经把他拿掉了。”
贺天然低声道:
“琴是女人自己学的,花是她自己卖的,歌也是她自己唱的,那个男人只是她一路走来的才华、勇气和生命力的具象,并不具体指代谁,那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可你越是强调他不存在,就越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温凉忽然开口插了一句,引得贺天然一怔,余闹秋撇了一眼温凉,追问道:
“那么,是她自己从创意里猜到了那些往事?”
贺天然从温凉的话里回过神,苦笑了一下,继续解释着:
“她只看出了里面另有隐情,我当时已经把她卷进了这个故事,又借着她的表演,完成了一个本来属于自己的告别。但她有疑问,也有资格知道我的创作到底从哪里来……”
“她问,你就如实相告?”
“闹秋,我以前……撒过太多谎……有些话既然答应要说,就不想再反悔了……”
贺天然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与温凉交汇了一瞬。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姑娘用来逼他开口的理由,又一次回荡在了贺天然的脑海里。
可这种短暂的对视,落在余闹秋眼中,却让她本已稍稍缓和的神情重新冷冽了几分。
“所以你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