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南宫中德殿。
这里是刘协开小朝会的地方。
他召集了些近臣,太尉杨彪、司徒王允、司空荀爽、太仆黄琬、黄门侍郎杨修、少府贾诩、太史令蔡邕等前来。
一块儿见见这位昔日太尉,如今的阶下囚袁隗。
袁隗这些时日,遭受的精神打击过甚,人迅速衰老,眼窝深陷,牙齿脱落,脸上满是青色斑点。
手成爪状,一拐一拐地走上殿来,铁链哗啦啦作响。
刘协看了一眼,就知道袁隗这是情绪波动太大,导致了半身不遂。
袁隗看见上首正襟危坐的小天子和左右的臣子,似乎是愤怒化作了力量,腰也尽量挺直,脚下的速度也在加快,来到跟前,也不跪拜,就那么恶狠狠地直视着天子。
要不是他左脸僵硬,时不常地抽搐一下,有口涎流下,还真有那么一点太傅的威势。
“刘协,老夫的对手是你,还是那个贾诩?”袁隗的话硬邦邦地就甩了出来,只是说的话含糊不清。
杨彪怒道:“袁隗,休得无礼!”
袁隗冲杨修冷哼一声,仍旧直勾勾看着刘协。
刘协笑盈盈地看着袁隗,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二人对视了良久,袁隗似乎得到了答案,
“老夫还一直以为对手是贾诩,真是没有想到啊,竟然跟老夫对弈的是个九岁的娃娃。
哈哈哈哈。
老夫算来算去,却没有算到尔等就是个妖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铤而走险搞什么废立,相比之下,那个刘辩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人算不如天算,算错了董卓,更算错汝这个黄口小儿。”
尽管众人早知道董卓废立天子的幕后指使乃是袁隗,如今听他亲口承认,仍旧让诸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人要多么地丧心病狂,才能干出这种事情出来。不过他们也庆幸,幸亏袁隗废了刘辩,不然他们哪里能遇到刘协这样的圣君明主。
所以他们此刻的心情不是愤怒,而是窃喜。
袁隗浑浊的眼睛看着刘协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眼底里是深深的嫉妒。
哀叹一声道:“若老夫如汝那般该多好,九岁的身体,九十岁的魂魄。”
刘协嘴角挂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没有接袁隗这个话茬,而是直接问道:“袁隗,汝这么做,就是为了独揽大权?”
袁隗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瞥向刘协:“汝要知道,皇帝是这天下最大的祸患,汝现在小,没有女人,等汝将来女人多了,就要豢养宦官,你皇后家的亲族就开始掌权。凭什么,那些无德无才无能之辈,就因为汝的后宫,就可以踩在吾辈士人的头上,凭什么!”
刘协从鼻孔呼出一口气:“然后呢?”
“汝就呆在皇宫就好了,日日笙歌也好,日日淫乐也好,就是别染指朝政,朝政就让吾辈来,大家各司其职不好吗?”
刘协仍旧问道:“再然后呢?”
袁隗被问得似乎有些癫狂,眼睛暴凸,白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
“然后?
士家出士人,豪门出钱粮出壮丁,农民踏踏实实种地,一州顾好一州之事,谁也别拖累谁,中央负责居中调停,这是多好的制度。
汝不见凉州拖得关东诸州民生凋敝?
汝知不知道文帝一朝,串铜钱的绳子都朽烂了吗?”
刘协突然觉得王莽和袁隗很像,前者是极端的理想主义者,后者是极致的现实主义者,王莽在往周礼所描述的方向走,袁隗在向着隔壁倭国那种天皇与幕府的方向走。天皇负责传宗接代,做吉祥物,征夷大将军掌握国家大权,地方是庄园主掌握着人口和财富。
可惜,权利向来就是排他的,这也是倭国直至近现代前,战乱不止的底层原因。
在自己上上世,华夏也确实向着袁隗所说的方向走了近八百年,门阀架空了皇权,地方豪族掌控了土地和百姓。
知识被垄断,土地被垄断,人口被垄断,上升空间被垄断,势必造成百姓与王朝割裂。
魏晋南北朝让华夏历经至暗时期,直至唐末朱温止,除过短暂的大唐盛世之外,门阀就在周而复始地分裂着,蚕食着这个大一统的国家。
幸亏上天垂怜我华夏,才没有继续在这条路上一直走到底。
而自己三世为人的意义,至少要跨过华夏历史上的这段漫漫长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