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隗朦朦胧胧看见自己的两个儿子，正拖着铁链“哗啦啦”向自己走过来。
他嘟囔了一句，直接翻了个身，闭眼继续睡觉。
听见身后传来两声膝盖生生撞击地面的声音，接着就是撕心裂肺地哭喊声：“父亲。”
袁隗摇了摇头，用手捂着耳朵，喃喃道：“一定是做梦的，一定是做梦的。”
“父亲，您怎么在这儿？儿找得好苦啊……”
袁隗背对着牢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用手狠狠掐着自己的右脸，疼痛的感觉非常真实。
“袁基呢？”他不得不直面这个现实。
兄弟二人表情都变得有些扭曲，袁懿达哀叹道：“他自刎了！”
袁隗坐了起来，但仍旧背对着两个儿子，嘲讽道：“是刘协下的诏书？还是袁术夺权后逼死的？”
“都不是，他和袁术喝了一次酒，就在您失踪的地方，拔剑自刎了。”
袁隗心里感到无比地凄凉，却欲哭无泪，这一次真正地满盘皆输。
仰天大吼道：“贼老天，既然这天下还是他老刘家的，为何降下那么多灾厄蛊惑某？”
一直蜷缩在另一间牢房的袁闳也呆愣愣看着他们，忍不住惨笑起来。
“什么天意，什么天命，只不过是妄人被自己的妄念蒙蔽罢了。”
次日，袁隗、袁懿达、袁仁达、袁闳被腰斩弃市。袁隗唆使董卓行废立、后又意图兵进雒阳谋反之事昭告天下。
…………
刘协从弘农一回到雒阳，第一时间就去了少府监的造纸坊。
造纸术在汉和帝时，蔡伦就已经完善了大部分工艺，此时市面上已经有了纸张，其中以青州产的为最，只是造价仍旧高昂，品相好的价值千钱。
黄承彦、司马徽、庞德公一见小天子来了，就前来见礼。
刘协开门见山问道：“三位先生，朕要的纸如何了？”
三人一脸沮丧，黄承彦道：“上次吾等还打包票呢，结果发现蔡侯真是个人物，人家已经改进得很完善了，再进一步都很难。”
司马徽满脸污垢，想必整日泡在作坊内才搞成这幅模样，哭丧着脸道：“各项工序能改动的地方很少。”
庞德公也补充道：“为了降低造价，尝试过秸秆、枯草、藤蔓之类的，但做出的纸张太差。”
刘协听得频频点头，看来传授他们的整理、归纳、总结的后世之法，这三个老头已经用了起来，不然也不会说出这么些具体的问题。
他之所以选择从造纸术下手，其一是难度低，让三个老家伙练练手，将后世搞科研的那一套基本功，由简到难地用在实战中。
其二呢，便宜的纸张，是他打破知识垄断的重要载体。
刘协的要求是一张一尺三分宽，一尺八分长的纸，日产五千张，每张纸造价控制在二十钱，相当于一个橘子的价格。
达到这个水准，也就刚刚追到唐末，才七百年而已。要是到了明清，纸张的价格更低，产量更高，品质也更好。
这种叫定向科研，要求很具体，让三个老家伙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们之前搞一些玩意，完全就是凭借兴趣，胡乱碰，没有目的，能鼓捣出靠得就是运气。如今这种有明确性限制条件的目标，锁定了他们的方向，在确定的方向下，充分激发着他们的创造力。
如今三个老头哪里还奢望给刘协当先生，而是孜孜不倦地从刘协那里不断地套取各种奇奇怪怪的思路和想法。
刘协并没有告诉他们应该用竹子，更没有告诉他们流水线的思路。时间他有的是，也等得及，他需要的是这几位经历千辛万苦地整理、归纳、总结之后，自己找到了能达成目标的方法，其意义远远大于自己轻飘飘的一个提醒。
刘协心里苦叹一声，管住嘴，是帝王的必修课。
三个老家伙看刘协只是点头，并没有给出具体思路，就有些沮丧。
黄承彦道：“陛下，您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刘协轻轻摇头，很坚定地说道：“一定能达到的，相信朕！”他攥起小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三人没有看懂刘协这个动作的意思。
庞德公眉头深锁，想了想这才说道：“陛下，改进这个有何用呢？
它既不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亦不能击退来犯之敌。”
刘协虽然不打算告诉他们改进的具体的方法，但是造纸术的重要性，还是需要让他们知晓的。
“三位先生，可知吾大汉识字之人所占几何？”
这几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都摇头表示不知。
刘协道：“不足半成。”
三人仍旧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刘协，那意思就是半成怎么了，和造纸有什么关系？
刘协道：“诸位想想，如果有两成大汉之人能够识字，这天下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是一个他们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却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黄承彦道：“若真是那样，读书人就不值钱了。”这是一个很好推导出来的结果，物以稀为贵，读书人一下子多了四倍，那么读书人贬值四倍也就合情合理了。
刘协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朝这方向想。
司马徽顺着思路往下想，看着刘协鄙夷地道：“那陛下就可以少发俸禄了？”
刘协撇了撇嘴：“这个说法不对，仍然会从读书人中挑选最优秀的人来当官，不会少俸禄的。”
庞德公突然一拍大腿，跳了起来：“老夫明白了，到时百业就都有大量的读书人了。”
刘协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农学，墨学，医学……那时各行各业都会有前所未有的大发展。”
这话听得几个人，捋着胡须，咂摸嘴看着天子，思考着这个话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黄承彦摇了摇头道：“识文断字这关仍旧很难，会拦住绝大多数人的。”
刘协越来越喜欢跟这几个善于思辨的老头讨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