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战俘手脚被绳索束缚,每次迈腿也就只能迈开两寸,手则是完完全全动不得,如同待宰羔羊那般向南而去。
他们内心惴惴不安,不知道到了地方,自己的命运又当如何。
除了有几百匹挽马拉车外,大部分挽马的待遇比羌人要强了不少,一路走,一路吃着沿途的青草,好不自在。
王都尉为了防止羌人逃跑,每天只喝一次水,吃一次东西。但凡有落队的,二话不说直接砍死,然后丢进身旁的大河,漂在河中顺流而下。羌人看见那些尸体,心里多少是有些羡慕的,好歹是解脱了,要是能火化的话,估计会有更多人希望就这么死去吧。
黑压压的人群,低着头默默地走着,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呜咽,只能听见双脚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人群中间那辆木制囚车内,一个匈奴老者依靠着木栏,生无可恋地望着天上的朵朵白云。
王都尉无数次设想,那股羌贼到底何时出现,这眼瞅就要穿过靖远县,怎么还不出来。
又向前走了十里路,林中有悠悠的歌声,王都尉这些汉人听不懂,只觉得这歌声悠扬嘹亮,时而低沉悲伤,时而舒缓,最终却变得越来越高亢。
而行走的战俘们,就仿佛注入了灵魂一般,眼珠子开始乱动,四下打量,寻找着歌者的身影。
王都尉知道,他等的人来了,忙吼道:“迎敌,列阵!”
随着这一声暴喝,麾下的五百骑兵行动迅速,熟练地结成骑兵方阵,第一排举起盾牌、后面的骑兵皆弯弓搭箭,引弦不发。
所有的战俘齐刷刷看向那片树林,眼神中满是希冀之色。
过了十几息,歌声变得越发高亢,却仍然不见有人从林中出来。
羌人们神色变得越来越激动,王都尉抓过一个战俘喝问道:“这歌唱的是什么?”
战俘怒视着王都尉,一脸倔强一言不发。
所有战俘的拳头握得咯吱咯吱作响,眼神越发地狂热起来。
这种表情就像漂泊在海上,终于见到了陆地一般。
紧接着羌人跟着哼唱起来,万人齐唱,声音高亢,将身侧的滔滔大河之声都给压了下去。
王都尉手握刀柄,他原以为那伙羌贼会搞偷袭呢,没想到这次却搞得如此的明目张胆。
随着林中树木晃动,缓缓出来一支骑兵,在马上挺胸抬头,眼中充满了对汉军的蔑视。只是他们的穿着,也是汉军的铠甲,腰挎汉军制式军刀,马鞍上还放着汉军的制式手戟,唯一不同的是头盔之下之人都是深眼高鼻的羌人。
战俘们都是一愣,高亢的歌声戛然而止,怎么是汉军?当看清这群人的长相之后,更加搞不清情况了,这是被汉军收编的羌人吗?
刚刚升起的希望,再次跌入谷底,场面一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河的滔滔水声隆隆作响,那嘹亮的歌声再次传了出来,所有人的视线不由地集中在歌声传出来的地方。
林中出来一骑,周围的骑士分列两侧,皆手扶胸口,行着羌人对待尊者的礼节。
一个眼神明亮年轻人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距离汉军有三百步的距离,他目光如炬,扫视一众战俘,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内心的坚定与力量。
王都尉吼道:“对面是何人?报上名来!”
就见那个羌人压根没有理会王都尉,而是对着战俘们用羌语质问道:“汝等还是不是羌人的勇士。”
众人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
巴特尔声音带上几分愤怒,再次问道:“汝等还是不是羌人的勇士!”
一部分人抬起头,眼神有火在燃烧,这些日子以来所遭受的压迫和屈辱,让他们无比地懊悔当初为何投降,还不如那时战死来得痛快。
巴特尔面露怒其不争的表情,声音夹杂着愤怒,咆哮道:“汝等还是不是羌人的勇士!”
战俘眼含热泪,不由自主地猛吸一口气,从胸膛中爆吼出来:“是!”
巴特尔冲着战俘们灿烂一笑,让众人感觉眼前出现了一轮骄阳,光彩夺目。
只见巴特尔挥了挥手,仍旧用羌语命道:“进攻!”
巴特尔身后的骑兵长啸一声,就从巴特尔身周冲出,扑向汉军的骑兵方阵。
风在吼,马在叫,大河在咆哮!
王都尉喝道:“射箭!”
一轮羽箭过后,即便有人中箭,余者皆悍不畏死,速度不减地冲撞过来,两边的骑兵瞬间绞杀在了一起。王都尉举起他最近苦练的双锤,一言不发地杀入战团。
之前被偷袭,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气,今日相见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为死去的袍泽报仇。大锤势大力沉,砸中羌人头盔,那就是头骨碎裂,砸在胸甲那就是骨断筋折。他每砸翻一个,就大声报一下数,似乎在洗刷着自身的罪责,多杀一人就少一分愧疚。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哈哈!”
“四十二……”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王都尉胯下战马前蹄一软,便瘫倒在地。
他一个翻身躲过战马的身躯,他用锤子支撑着身体,气喘吁吁看向四周,目力所及之处,横七竖八都是脑浆迸裂的羌人尸体,自己的麾下已无一人,皆被屠戮。身周被密密匝匝的羌人骑兵团团包围。
他咬牙直起身来,双臂早已发抖,恶狠狠地看着面带惧意的敌军。
面对敌人的重重包围,他没有一丝畏惧,先是苦笑道:“果然还是比不了张三爷的战绩。”
然后就张狂地大喝道:“来啊!一起上啊!”
王都尉肆意地咧嘴大笑起来,一行血泪无声无息地顺着眼角滑落。
兄弟们,我来找你们了。
自始至终,巴特尔都没有出战,只是冷冷地在一旁观战,面对汉人的悍勇,他心里有种无力感。
之前总听长辈说,汉军多么孱弱,汉兵多么怕死,汉将多么无能,他不明白为何他遇到的每个汉兵汉将,皆如此悍勇。
之前那个伯长如此,上次劫掠汉军船只,那个将领亦如此,如今这个还是这般。
到底是父辈错了,还是汉军变强了?
巴特尔骑着马很随意地来到王都尉身前一丈开外的地方驻足。
翻身下马,从马鞍上取下环首刀,抽出刀身,眼神冷漠地直视着王都尉,用流利的汉语说道:“我猜想你们是不是换了皇帝,不然怎会变得这么敢战?”
王都尉盯着巴特尔问道:“清水河上游,是不是你干的。”
巴特尔怔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只能算你倒霉了,遇到了我两次!”
王都尉嗓子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那就为我的麾下偿命吧!”言罢就扔掉双锤,从一旁尸身上拔出钢刀,就向巴特尔冲了过去。
巴特尔冷笑一声,看着已经是筋疲力尽的敌将,鄙视地道:“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