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杨修无数次地想象过敌人出现时的场面,也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当他真正看到的时候,心中的震颤仍旧让他的腿忍不住发抖。
放眼望去,数不清的鲜卑人,骑着马,挥舞着弯刀,大声吆喝着将富平县城围的水泄不通。
城下的鲜卑人已经多到无法计数了,而南边青铜峡关隘方向,仍旧有源源不断地,打着各种颜色旗帜的鲜卑人还在无穷无尽地向这边涌来。
杨修觉得鲜卑人是不是全都迁徙进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
如今的富平县城就像是海上的一个孤岛,随时有可能被这股兵潮所淹没。
离富平县最近的那片林子大片大片地被砍伐,树木被战马拉出来,就有鲜卑人笨手笨脚地制造云梯,抛石车等攻城器材。
只是场面异常混乱,看不见有人指挥,反倒是看见不少鲜卑人在相互争抢物资。
杨修深深吸了口气,牙齿打着颤看向身周的凉州将士,强硬着胆气跟诸人说道:“我虽不善兵事,但亦知道此刻当以死报国。”顿了顿,继续说道,“具体作战由孔校尉指挥,敌人不退,我绝不下城墙,与诸位将士共进退,共生死!”
杨修说的这句话很硬气,众将忙低头抱拳道:“请杨刺史移步府邸,我等自当奋力杀敌。”
他很坚定地摆了摆手说道:“我虽没有能力杀敌,又岂能畏惧生死,孔校尉你指挥军队吧。”
言罢便不再多说什么,就那么大刺刺地站在那里,一阵风吹过,吹得身上的铠甲和衣襟,猎猎作响,还真有那么一股大义凌然的味道。
杨修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细胳膊细腿的毫无缚鸡之力,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站在这里,无形中就能给将士们增加点信心,我堂堂刺史,都不怕死,你们身为军人,岂能畏死!
孔校尉拱手领命,便对一众将士布置作战任务。
杨修将士们井然有序地奔向各处,他的大脑便不由自主陷入到思考当中。
此时富平县城内的守军在八千左右,食物和物资充足。按照徐晃的计划,只要拖住十多天,他就可以过来援助。
只是杨修看着城下这乌央乌央的鲜卑人,就算徐晃将军回来,那也不过是四万骑兵,怎么感觉就跟来送死差不多呢。
至于长安那边,天子最近提供的战报是皇甫嵩去乌氏县阻击韩遂去了,无法驰援这里。除了他们,整个三辅之地,已经腾不出更多的兵力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天子之前派出关羽关将军的那支队伍了,现在也不知道是否成功,就算侥幸斩杀了鲜卑人首领,能否赶回来逆转这战局呢?
凭借杨修的理智,无论怎么分析,发现似乎都只有城破人亡这么一个结果。
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听到城下传来沉重的号角之声,这才将杨修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看见鲜卑人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抵近,他们没有打算搞什么佯攻主攻侧攻之类的策略,看样子是要凭借人数的绝对优势进行全面进攻。
城墙上的床弩发射着巨大的弩箭,将人和马钉在地上。
随着抛石机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杨修仰头就看见巨石从头顶飞过,砸向地面,拖出一条条血痕。
箭矢疯狂地向城下倾泻,滚石顺着城墙砸向下面人的脑袋,滚木带着巨刺将敌人扎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如此这般的杀戮,对待如潮水般冲过来的鲜卑人而言,基本没有产生什么阻挠。
数不清的云梯被架在了城墙之上,守军用推杆去推动云梯。或者用羽箭射击正在攀爬梯子的鲜卑人。
惨叫声伴随着落地的“砰砰”之声,就从未间断过。
杨修看见一个满脸杀气的鲜卑人窜上城墙,瞬间就被砍成一团烂泥。
一个发狂的鲜卑人抱着守军士兵,一块摔下了城墙。
箭矢在乱飞,敌我双方的巨石不断地抛射,杨修似乎进入到了某种奇妙的状态。
似乎身周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双方厮杀的动作都在变慢,每个人或狰狞或痛苦的表情清晰无比。
杨修清晰地看见一支羽箭向自己射来,速度很慢,自己应该可以轻轻松松用手捏住。
突然!
一个汉军将自己扑倒,厮杀声,绝望的惨叫之声,巨石砸击地面的“砰砰”声音纷至沓来,这个世界又恢复了本来的速度。
杨修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修罗场,此刻的他才算是彻彻底底对大汉的将士肃然起敬。
他觉得他日每个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的衮衮诸公,都该来战场亲临一两次,才知道那些争执有何意义,尤其那些大义凌然言主将畏敌不前,言士兵不死战的,都该扔过来实地感受一下,那张臭嘴就该闭上了。
一直战到黄昏,敌人如潮水那般凶猛而来,又退得迅捷无比,扔下如山的尸体后就退回营地内生火造饭去了。
杨修知道敌人会随时发起第二轮攻击,也许是他们吃完饭后,也许是睡得正沉的时候……
这时孔校尉来到杨修身前,看着这个年轻的刺史,并没有被这惨烈的战事给吓得屁滚尿流或神情恍惚,就已经是一位很不错的朝堂大员了。
杨修看见孔校尉,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迟疑了片刻后还是问道:“孔校尉,咱们战损几何?”
孔校尉深吸了口气,神色黯淡地道:“战死一千二百将士,重伤四百七十人,还有三百多暂时无法再战,华佗先生带领他的弟子们,在尽力救治。
至于鲜卑人死了多少……”孔校尉指了指城墙下一丈多高的尸山,“暂时还没法计算。”
杨修颔首,眼神凝重,首战就折损两成多。
他看了看血色残阳,不清楚富平县城还能抵住几轮这般惨烈的进攻。
…………
次日,天刚刚亮,城外就传来催命的号角声。
杨修顶着一双巨大的熊猫眼,从箭楼中出来,眼睛通红,这一宿下来,他根本就睡不着。
反观士卒们听到号角吹响后,才不慌不忙地抻着懒腰,打着哈欠,从地上坐了起来,人看起来倒是精神抖擞。
伙夫将大桶大桶的牛肉端上城墙,还有海量的胡饼。士卒们抓紧时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不少士卒还打趣道:“这牛肉平时可吃不上,咱可要多吃点,免得死后当个饿死鬼。”
杨修看着这场面,肚中饥肠辘辘,却一口饭都吃不下,胸口就跟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