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豫章郡，彭泽县。
天色昏暗，空气很潮湿，却迟迟不下雨，憋得人喘不上气来，这鬼天气都持续了好几天。
梁勇这天刚满十八，身强力壮，要不是乌程侯在去年八月份撤离这里，他早就参军了。
自打乌程侯走后，日子就过得每况日下。
首先是茶叶没人收了，往年靠去山林采茶，还能让家里的日子过得还可以。
再加上佃租恢复成了之前的七成，去年十月份打得的大部分粮食，最后所剩无几，日子一下子就过得紧紧巴巴。
需要自己上山打些山货，否则的话，家中已经揭不开锅了。
这一天，梁勇如往常那般，打猎加采摘，弄了满满一背篓。
回到家中低矮的土房，把背篓往墙角一靠，喊道：“阿爹，阿母，小妹，我回来了，今天有肉吃喽。”
这时木门被推开，矮身出来一个胖子，梁勇刚刚还兴奋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随后尾随那个胖子，又出来两个壮汉。
三人身后他阿父才哈着腰跟着出来，眼底满是焦急。
梁勇话音冷冷地道：“李管事，佃租不是已经交了吗，这是又要收什么？”
那个矮胖的李管事，也不回话，只是冷哼了一声，用手扒拉扒拉背篓，不屑地道：“还采茶叶呢，你这是……呵呵，是指望那孙坚还会回来否？
天已经变了，还想再变回去？！”
梁勇没有理会李管事的废话，他自始至终都相信乌程侯临走时说的话：“我们会回来的。”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信这话的人越来越少，自己有时也在扪心自问，乌程侯真的会回来吗？
理智告诉他，过去美好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见到山上的野茶，就给采摘下来，隐隐觉得他不会食言的，会回来的。
这时见李主管拎起一只肥硕的兔子，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小子，今日收成不错啊。”
梁勇一把抢过兔子，扔回背篓，冷冷地道：“与你何干，有话快说。”
李管事讪讪地冷笑几声，语气变得不善，言道：“李家老爷要修坞堡，缺仆役了，梁勇你身强力壮，就代你阿父去干活吧。”
梁勇一怔，拳头已经攥紧，下意识瞥了一眼外面的路。
李管事阴阳怪气地道：“休想跑，跑了的话，想想你阿父阿母，还有你那水灵灵的小妹。”
梁勇怒目而视，李管事身后两个壮汉适时地堵住了梁勇的退路。
梁勇愤恨地道：“凭什么？”
李管事讥笑几声，从怀中拿出一份简牍道：“汝阿父十五年前就卖身为奴，他儿子自然也是李家的奴仆，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梁父看着那块崭新的简牍，结结巴巴说道：“假的……这卖身契是假的，俺何时卖身为奴了。”
李管事脸色一冷，很认真地说道：“别胡说了，十年前那个孙贼烧了卖身契，这份是后补的。”
梁父用手指着李管事怒极，却也只能说“你……你……你”，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管事懒得再理会梁父无意义的话，对梁勇道：“是用绳子给你绑去，还是你乖乖跟我们走。”
梁父越发地焦急，他早就听闻了，说是去给李家老爷当奴仆，实则是被抓去当兵。一旦儿子去当兵，这个家也就算是完了。
情急下对屋内大喊道：“他阿母，带着闺女跟儿子快跑。”
又对儿子大吼道：“儿子，你们快跑，别管我。”
说着就抄起扁担，抡向那两个壮汉，那两个人被这突变搞得有些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梁母就跟商量好了似的，直接带女儿冲出屋子。梁母看了一眼丈夫，一只手已经被擒住，把女儿往外推了推道：“你们快跑，别管我们。快啊！”
说着返身就疯了似的，嚎叫一声，扑向一个壮汉。
梁父梁母与李管事和那两个壮汉纠缠，梁父还在大喊：“儿子，别愣着了，快跑，他们是拉你去当兵，那就是死路一条，去雒阳找乌程侯去，当他的兵，再打回来。”
李管事气急败坏，对着梁勇呵斥道：“梁勇，你要是跑了，就把你阿父阿母押到衙门口，放进木笼，下场你知道的！”
梁勇和妹妹对视一眼，立马心意相通。二人大吼了一声，妹妹抄起墙角的柴刀砍向一个壮汉的肩甲，壮汉吃痛，松开了钳住梁母的双手，回身就要擒住小妹。
梁勇双手架住这个壮汉的双臂，又腾不出手来，眼瞅着另外一个壮汉就要扑过来。
梁勇发狠，狠狠咬住身前这个大汉的喉管，竟生生地给撕扯了下来，喷了他一脸鲜血。
这举动吓坏了李管事和另外一名壮汉，二人推开和他俩纠缠的梁父梁母，撒腿就跑，边跑边喊：“保甲，梁家造反啦，保甲你快来抓人啊。”
梁勇拉起来已经吓瘫的妹妹，跟二老说道：“咱们一块走，儿绝不独活。”
梁父看着地上正抽搐的那名壮汉，跺了跺脚，哀叹一声，招呼道：“那愣着什么，赶紧进山。”
言罢，四个人什么细软都来不及拿，就匆匆逃出了村，往后山而去。
依稀可以听见，保甲敲着铜锣，吆喝道：“杀人喽，梁家杀人了，打死勿论，李家老爷有赏。”
…………
邹老三和老伴被关在一个大木笼中，二人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有气无力。
和他有同样遭遇的人，在县衙门口足足有上百个。
他们的罪名大致相同，要么家中有人参加了乌程侯的军队，要么是那十年间干了折辱族长颜面的事情，除此之外，就是那些看不清现实，仍旧想要反抗的人。
这些人被关在这里，已经十多日了，只是隔三差五地发一个发霉的馍馍，其他的什么都不管。
官府的态度很明确，就是拿这些人立威。这些人在乌程侯治下过了十年好日子，已经生出了牛马不该有的念头，这些人进了木笼，基本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还不能死得太痛快，要这般风吹雨淋，给生生熬死。只要笼子中有人，就能时刻提醒着四野八乡的乡民。
邹老三看老伴已经渴得虚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挪动着身体，爬到老伴身旁，喉咙发出嘶哑的无意义声响，干涸的眼眶竟有了些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