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已经气若游丝，费力地睁开双眼，抬起干扁枯瘦的手，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邹老三躺在身边，握住老伴的手，望着头顶乌云密布却又憋着不下雨的天，用力吞咽着口水，这才干涩地说出声来。
“呃……老婆子……享了十年福……把咱们的福分耗尽喽。”
老伴喘着气，似是回应着邹老三的话，却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邹老三自说自话道：“之前的日子多好啊……可惜啊，这贼老天，只许富人吃肉，却不许我等吃糠……贼老天不公啊。”
这话引来看管他们的一个差役，蹲在木笼旁，讥笑道：“过了十年人的日子，就忘了自己是牛马的事实了否？”
邹老三对于差役的嘲讽，早就懒得理会了。死不死都不在乎，还会在乎那些爪牙的话语。
只是说了这两句话，口干得像是在着火，望着昏沉沉的天却始终不掉下一滴雨来，喃喃地道：“这天怎么还不变啊。”
…………
李家老爷重新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甚至是有些报复性地过着失而复得的日子。
这半年不到，就纳了十几房小妾。
没有一家是自愿的，都是他这十年间就瞧上眼，却又不敢起什么歪心思的人家。
自打乌程侯带着军队一走，刚开始他还是不敢，生怕再杀个回马枪。直到曹军接管了整个扬州，亲眼目睹这支军队兵强马壮，以及曹将军对待豪族的态度，他的贼心贼胆才算是壮了起来。
接二连三强抢民女，之前若是看上的，又嫁为人妇的，则会以自家奴仆与人私通为名，将二人用大枷锁拿回来。结果可想而知，男的被乱棍打死，女的要是从了还好，若是不从则占有之后，就赏给了下人们共享。
这半年，算是李家老爷过得最痛快的日子，日日当新郎，夜夜不重样。
今日一早腰酸腿软地出了卧房，在院子内打着一套说是可以固本强源的拳法，没练多会儿，人就虚得汗水直冒。
忙唤下人端上参汤，他需要好好进补一下。
这时，李管事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老爷，那梁家小子跑了。”
李家老爷眉头微皱，咀嚼着人参，悠悠地道：“他家那妮子呢？”
李管事忙下跪，瑟瑟发抖地道：“也跟着跑了。”
“废物！”气得李家老爷将手中的瓷碗重重摔在地上。
吓得李管事忙不迭地磕头求饶，为自己开脱道：“那梁勇实在狠啊，生生把李大的喉管都给咬出来了。”
那梁家算是庄子上比较硬气的主儿，依仗就是他那个勇武强壮的儿子，他家女儿自己早就看上了，正因为忌惮他那小子才迟迟没有如意。
正好赶上曹洪将军要召兵，自家被摊派了五十个，索性就打算拉梁勇去，既可以铲除这个硬茬子，还能多纳一个小妾，一举两得的事情。
李家老爷闻言，更是暴怒不止。
“还反了天了不成。”
话音刚落，就听到西边传来隆隆的轰鸣之声。
李家老爷抬头看了看这昏沉沉的天，自言自语地道：“这雷声好怪啊？”
西边的隆隆声接连不断，彭泽县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穷苦百姓都望向西边雷声传来的方向。
这雷声很密集，接连不断，与以往的雷声迥然不同。
不过他们都盼着来一场大雨呢，不然总是这般憋着，实在是难受得很。
梁勇一家四口不顾密林的枝丫抽得脸上身上生疼，没命地往西边逃，他们也来不及想太多，只知道雒阳在西边，只要逃到那里，找到乌程侯参军，家里人也许就可以留在雒阳了。
他们听见那奇怪的雷声，声音很近，就是从江面上传来的。
四人颇为好奇，但是也不敢再继续往西跑了。梁勇找了一棵最高的大树，朝手心啐了口唾沫，就如猿猴那般，动作极为娴熟地爬了上去，他想要看看江面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梁勇攀爬到高处，可以无遮无挡地看到江面，眼前的景象给他看呆了。
只见从上游游弋下来百十艘战船，一字排开向着对面的战船吞吐火舌，伴随闷雷和腾起的白烟，然后对面的战船或是甲板，或是桅杆，或是船体瞬间就是炸裂成碎屑。
梁勇终于在战船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字，他本不认识几个字，但是乌程侯大军的“孙”字他总还是认识的。
梁勇变得激动起来，对树下的三人大呼小叫道：“是乌程侯，他真的打回来啦。”
突然间，天空中一道真正的炸雷炸响，闪电犹如一条巨大游龙，把半个天空都给照亮，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梁勇摩挲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树上快速攀下来，激动得有些手舞足蹈：“变天了，终于变天了，呜呜呜……”
一个九尺的汉子竟然伴着雨水哭得稀里哗啦。
一家四口抱头痛哭，却都是笑地哭着。
…………
已经好几天没有喝水的邹老三，用尽力气把老婆子扶起来，俩人都被这倾盆大雨彻底给浇得透透的，都贪婪着张开了嘴巴，吞咽着这来之不易的雨水。
笼中的不少人，也都同邹老三那般，抱着栏杆，仰着脖子，尽情地喝着。
邹老三大呼道：“甘霖啊，太及时了。”
那个衙役早就躲在衙门房檐底下，不屑地看着这群囚犯。
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多活几天而已。
正在嘲笑这些人如此愚蠢呢，看见大道之上，跑过来不少曹军的军士。
衙役以为是跑来躲雨的，很狗腿子地喊道：“军爷，来这里避雨啊。”
可是并没有一个军卒停下脚步，都惶恐地向东跑去，就跟后面有什么大恐怖在撵着他们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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