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深夜里，各方都在行动，甚至是在搏命。
而在关西这块地界上，所有人都忽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荀爽及其侄孙三人，正在寓所内商讨该如何面对刘备所引发的这场民变。
早在几天前，荀爽他们就洞悉了这场民变的迹象，还没等他们向刘备提醒，这场民变就轰轰烈烈地爆发了。
之所以荀爽能比刘备更早意识到这场动乱，不是因为他们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因为遍布关西这片土地上的大量流民所形成的一个新的群体。
荀爽奉天子之命，以司空的身份，来统管各地涌入司隶的流民，带领他们在关西屯田和修整水利，半年时间的沉淀，足足有四十万之众，且每天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各地迁徙过来。
这么大基数的人群，之所以还没有和当地豪族产生冲突，主要原因是关中原本就人口凋敝，空出了大量的土地。而那些水浇地，自然逃脱不了豪族的侵占，反观那些旱地，贫地则被大块大块地废弃。
而荀爽将这些无主之地圈起来，然后围绕这些地的周边修整水库，塘堰，水渠，翻车，桔槔等一系列水利设施。预计三到五年，足可以将大部分旱田变成水浇地。
同时组织流民，在目前适合耕种的土地上，进行夏粮耕种，进行民屯。今年的年景不错，可以预见会是个不错的产量，随着更多的土地被有效利用，快则一年，慢则两年，这些流民将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这种人们通过努力而求活的场面让流民看到了生的希望，更看到了皇帝没有抛弃他们，虽然每日劳作很辛苦，但心里却是满满的感恩。
当有一些人来煽动他们去闹事，去请愿，这些流民的第一反应就是禀告给了时常来视察的荀彧。
荀彧得知后，立马就向叔父荀爽汇报，在他们还没有搞清楚来龙去脉的时候，民变就已经发生了。
而他们手里的力量，足可以对冲掉本地百姓所引发的民变。
流民和当地百姓的冲突，说破大天去也就是属于民间械斗。
若演变成百姓攻击军营，那叫造反，若刘备出兵镇压，那叫屠杀。
该不该去救刘备，这三人有相悖的意见。
此时，荀彧面对叔父的态度，他有些急了。
“叔父，您到底担心什么？”
正所谓位置决定立场，对于荀爽而言他是大汉的司空，同时也是颍川荀氏的家主。通过这段时间对于天子策略的观察，他已经很清楚天子对于豪族的态度，那就是削弱，再削弱，至于削弱到什么程度，他无法揣测。
这是荀爽作为家主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得到的结局。
他可以为了效忠天子去死，但是他也同样可以为了家族的兴衰去死。
荀爽并不想在侄子面前点破这层窗户纸，对于荀彧而言，他并不肩负家主之责，将来也轮不到他做家主，而他日后只需要反哺家族就可以了，而无须面对他这种两难的局面。
其实，此时许多的士族都面临着荀爽同样的困境。
儒家的教诲，让他们理智上明白要效忠陛下。但是，天子的种种布局和行为，都在向外传达一个信号，他要从士族手里夺回权力，要削弱豪族的力量，要把百姓掌握在皇权之下，而不希望再假借他们之手。
这件事对于皇权而言是对的，但是对于豪族而言，无异于敲骨吸髓。
如果天子是桓灵二帝，他们心里都起不了半点波澜。但是这个天子是百年不遇，甚至是千年不遇的奇才，况且还是如此年龄，那么可以想象，兴许用个几十年，真的能够做到。
真要是这种局面，他们又怎么能够接受。
所以他们常常陷入到天人交战，一面欣赏佩服崇拜天子，一面却又因为担心家族的未来，而希望天子没有那么强，没有那么长寿。
而朝中的绝大多数臣子，大多都处于这种矛盾的情绪当中。
甚至连王允，天子最信任的权臣，身兼司徒及尚书令，已经相当于丞相之职，也或多或少出现过彷徨。一旦天子兵出雒阳，一统天下的时候，他们太原王氏首当其冲，定会被瓦解，被分割，被削弱。
满朝当中，唯独杨彪没有半点迟疑，只要天子一个暗示，杨彪甚至都可以把土地分掉，把宗族拆分。杨家成了最洒脱的豪族，而天子也知道杨彪的态度。所以此次度田和案比，特意绕开了弘农杨氏不搞，为此杨彪还上书，甚至亲自到陛下面前，请求度田和案比，每每却被天子拒绝。
这就让一些大臣更加彷徨，也更加不敢确定天子的态度。是只要跟杨彪那般拥护天子，就可以保全自家宗族吗？
可是没有几个人，真能像杨彪那般坚定支持天子，所以仍然处于徘徊状态。
他们大多的想法是，天子再圣明，也无非一代人，下一代呢，是否还这么贤明，到时分出去的地又如何收回，散出去的分支又如何再聚在一起，到时候杨氏后人，大概会指着你杨彪的牌位骂吧。
荀爽叹息一声，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荀彧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道：“文若啊，汝说说，是家族传承千万年不倒重要，还是促成百年繁华盛世重要呢，二选一，选哪个。”
这其实是一些有心帮助天子打造盛世的臣子的想法，而绝大多数臣子，根本就没有这个困扰。这是个选择吗，如果是，还需要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