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瞬间明白了荀爽的顾忌，眼帘低垂，心中的天平忽而左边下沉，把右边高高抬起，忽而反过来。
荀爽看向荀攸，想听听他的意见。
在颍川荀氏中，自己和荀彧都属于荀淑这一脉的，而荀攸是自己堂兄荀昙的孙子。所以算起来，荀攸要管自己叫叔爷，管荀彧叫叔。
之所以把这俩人带进雒阳，还特意找陛下特批，是因为在荀氏的后辈当中，属荀彧和荀攸这二人为最，他把这俩孩子带进司隶入仕，其实已经是在重仓押注天子。
荀攸比荀彧大六岁，相较而言荀彧带有些理想主义的味道，而荀攸看人看事更加客观，且入木三分。
荀攸拱手答道：“叔爷，汝认为刘氏一族，不能传万世否？”
荀爽和荀彧都没有明白荀攸的意思。
荀攸进一步解释道：“王莽新朝，刘氏断绝，谁知有光武皇帝从草莽间杀出，再次光复大汉，又延续二百年国祚，当刘氏再次垂危时，又有陛下力挽狂澜。大胆设想，再过两百年，天下再次凋敝，是不是还会有如陛下这般的人物现世？”
二人这才明白了荀攸的意思，光武皇帝的种种战绩和特殊之处，无疑在向世人诠释一件事情，何谓天选之子。
同样，当今陛下种种神奇之处曝光后，不亚于光武皇帝，再一次向天下人确认一个道理，刘氏才是上天选中的天子。当一代不如一代的时候，就会横空出现一个圣主，再续两百年国祚。
正所谓事不过三，有过这三次，这天下姓刘，那就是颠破不变的真理。
荀攸又继续说道：“弘农杨氏伴生大汉四百年不倒，若大汉不倒，他杨氏就不倒，荣辱与共，与国同休。
反观同样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袁汤那一支算是完了，而其他分支也将滑入二流，甚至会彻底落没。
时代在变，杨氏也在不断变换自己以适应大汉的需要，此乃上上之策。
而天子兵出雒阳只是早晚的问题，届时那些敝帚自珍的豪族，何以自处？”
话说到这里，屋内的这三个人，都是绝顶聪慧之人，都明白了荀攸话里的深意。那就是牢牢绑定天子，跟着天子的意图，改变自己的宗族，才是荀氏能否传承万年的关键。
否则，都不用等到万年，在天子兵出雒阳的时候，或者更早之前，就被天子的各种布局给消耗殆尽，那还何谈传承。
荀彧忍不住给荀攸挑起大拇指，赞道：“公达，分析的鞭辟入里。”
荀攸笑着对荀彧道：“多谢小叔肯定。”
荀爽也在手捻胡须，细细思索着荀攸的判断。
其实荀攸的论断，有个错误的论点，那就是大汉能传承万世。只是因为刘协太过于超出常理的神奇，所以才给了世人一个假象，大汉每逢十二帝就会有天选之子出的结论。
但是，荀攸的结论有一点是正确的，那就是宗族的形式，不应该局限在现在这般模样，要随着圣明天子的改革方向而变化，要适应，而不是阻挠。
荀爽又看向荀彧，想再听听他的看法。
荀彧拿出天子那本《三字经》，眼神似有光华流转。
“这本小册子，售价几何，叔父可知？”
荀爽不明白荀彧为何提起这本《三字经》，内容虽好，却也只适合蒙童启蒙而已。
荀彧伸出一根手指，言道：“一个钱，五本。”
荀爽和荀攸，都有些吃惊，竟然如此便宜，可是竹简无法比拟的。荀攸闻言若有所思，再次翻了翻此书。
突然，荀攸眼睛暴睁，猛地说道：“化性起伪！”
荀彧含笑看着荀攸，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谓“化性起伪”，乃是荀子的核心思想，他认为通过改造国民，让更多国民接受教育，用礼去约束国民，可以最大限度降低统治成本而保障国家稳定，而稳定的国家，才是国富民强的前提。
荀彧又道：“某一直在研究天子的策略，处处透着荀子的思想。咱们的陛下，并不喜欢孔孟，独爱咱家的老祖宗荀子。”
荀爽眼神闪动，甚至一向超然的荀攸胸膛也起伏不定。
他们颍川荀氏等了几百年了，从未有机会成为显学，一直隐没于孔孟二位圣人的背影之下，如今被荀彧这么一提醒，他们都看到了一种可能。
自家若真成了孔子那般地位，成为帝王治理国家的显学，那还担心什么家族延续和传承问题，哪怕是将来大汉不姓刘了，还不是要像对待孔子后人那般，后人将超然于时代而不断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