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
大多数人都没有休息好，还在纠结是南下还是西行。
大到一个村子的人，小到一户家庭，分歧无处不在。
“去跟一个女人赌那半成的胜算吗？”家中男子咆哮道。
“不，我相信甄姑娘，她人那么善良，不会害我等的。”女子难得倔强地反驳丈夫，“西行！我肚子还怀着孩子，怎么能翻过这座大山，还有这几个孩子，走不到河东郡的。”
显然，甄宓的决定，对于体力弱势的女子和孩子而言，是有致命诱惑的。
相对而言，男子因为体力更好些，并不认为翻山越岭一定是死路一条。
甄宓没有时间等所有人统一意见，一旦晚上被曹军拦住，那就没辙了，所以他需要一早赶路，趁天还亮的时候就要抵达安全地带。
便召来拥趸和各村各寨的话事人，问了一下情况，有人铁定跟着走，有人道了声抱歉，有人仍旧纠结。
甄宓并不圣母心泛滥，信她的人，甄宓就愿意尽所能承担那些人的生死责任，若是不信的，也许也是一条生路，一切都是个人的选择。
正所谓佛不渡无缘之人，更何况自己就是一介女流而已。
招呼一声“出发喽”，带领愿意跟随的人一块往峡谷口外走去。
“哗啦啦”人群开始行动，不少人在这最后一刻不得不作出选择。
其中不乏女子抱着孩子脱离丈夫或者族人的恐吓，毅然而然地选择相信甄宓。
无他，那些男人无知且傲慢，从来不考虑她们的难处，除了埋怨，并无建树。
在这生死抉择面前，为了孩子的死活，万万不能再盲从了。
再加上甄宓作为一个女子，她的善良，勇敢，温柔，确确实实给她们树立一种可能，那就是女子并不比男人差。
甄宓回身望去，眼眶湿润，心里也颇为欣慰。
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其中有男有女有孩子，女子的占比明显要多得多，当他们看到甄宓在看向他们的时候，这些人都同样是眼眶红润，视死如归地冲她微微颔首。
这是托付了生死啊。
甄宓忙转回头，泪水忍不住顺着脸颊在面纱之内滑落。
初升的太阳透过稀薄的云层，并不刺眼灼热，照得人心暖暖的，众人迎着朝霞，迎着生的希望，相互搀扶着下了山林，出了峡谷口，向南而去。
只是途径的景象，却又无不刺痛着他们的神经，母亲捂住孩子的眼睛，想要快快拉着他们通过。
曾经炊烟袅袅的山村，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断壁残垣间，未燃尽的黑烟无力地升腾。
茅屋前，一堆衣衫不整的女人躺在血泊中，衣裙被撕裂，暴露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双眼暴睁却空洞。
村口一排幼小的孩童被残忍地串在一根木棍上，他们的眼睛紧闭，身子在空中摇摆，其中还有个很小的孩子，临死前还捏着一个小小的布偶。
庄稼地被肆意践踏，一大片尸体躺在泥土中，人的腹部被野蛮地剖开，内腹流淌一地，野狗正在忘情地撕扯着内脏，时不时从腹腔内抬起满是血渍的狗头，冲着这群路过的人露出獠牙，发着护食的低吼声。
途径的村庄无一幸免，离县城还很远，就能看见县城城墙下堆砌着一丈多高的尸体，苍蝇密匝匝地覆盖了一层，正在贪婪地享受着它们的饕餮盛宴。
这景象实在是太恐怖，许多人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现在只想跑回去，回到林子中，往西而去。
心中无尽的彷徨，都情不自禁地看向甄宓，见其柔弱的背影，仍旧坚定地向前走，没有丝毫的迟疑。
这无疑让众人心里安定了不少，一个少女尚且如此，我等又有何惧？
便这般提心吊胆地行进，却自始至终未遭遇曹军的大队人马，偶尔能看见有斥候在不远处游弋观察着他们。他们忙都低着头赶路，生怕对上曹军注视的眼神。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仍旧平安无事，不少人心里开始庆幸起来，难不成真能这般无惊无险地走到孟津渡口？
神经刚刚放松下来，突然，就见从西边的山林中，蜂拥地冲出了许多人。
甄宓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待看清来人之后，所有人都高兴得大呼小叫起来。
“快看，是赵将军！”
“赵将军还活着！”
“我们有救啦！”
一时之间，人群躁动欢呼。
相比甄宓而言，赵云更能带给他们安全感。
随同赵云出现的这支难民队伍，人数远超跟着甄宓的人。
只是此时的赵云颇为狼狈，盔甲上沾满了血污，左臂膀也被绷带绑着，显然是受了伤，胯下也没有了战马，只是手持长矛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大家走来。
赵云看见人群中最前方的甄宓，明显一怔，先是让两队人合流，然后走到甄宓身旁，惊愕地问道：“这是甄姑娘收拢的难民？”
甄宓此刻喜极而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点着头。
这些时日，自己这小肩膀肩负的责任实在是太重，压得她都快疯了。
赵云点了点头，冲甄宓躬身一拜道：“姑娘，受赵某一拜，能把这么些人带出来，着实不易。”
甄宓用手遮面，想要尽快控制住不停流淌的泪水，呜咽地道：“赵将军，小女子真的撑不住了，能在这里遇到您……呜呜呜……太好了。”
二嫂忙放下怀中最小的孩子，拿来手帕挡住他人的视线给甄宓擦拭泪水。
赵云看了也是心酸，本该自己承担的责任，却让这个弱女子扛下了不少，忙宽慰道：“汝已经很出色了，赵某没有看错你。”
他看了一眼汇合在一起的人群，许多因为走散，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如今相见相拥而泣，劫后重逢，各种艰辛、恐惧、绝望的心情无法为外人道。
…………
曹操走在长满人手，人头的黄土地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让人眼晕。
他来到一个熟悉的人头面前，俯下身来用手背很随意地掸了掸那人头上的泥垢。
“你是聪明的，这样死反倒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