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清晨。
汉军依旧在鲁阳城外安营扎寨,除了每日的例常操练外,没有半点进攻的意思,反倒像是汉军的一次拉练演习。
不远处的鲁阳城,城上的士卒拄着大戟,靠在垛堞旁,指指点点着汉军在大营内的操演。
反观四百里外的襄阳城,气氛却迥然不同。
往常的这个时间点,袁术还躺在温柔乡呢,是不可能起来这么早的,可今日却一反常态,召集众臣来袁府议事。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城门从昨晚关闭后紧闭不开,本来打算一早进出城的百姓,被拦在了城门内外,出不去,也进不来。聪明的人,都赶紧跑回家中,生怕遭受了什么无妄之灾。
最后来到袁府的是蔡冒、张允两位将军,他们身披甲胄,腰挎佩剑,带着一队甲士来到袁府大门。
阎象见状,就明白了,今天也是这群荆州本地豪族摊牌的日子。
仍旧神态自若地向着他俩人躬身拱手道:“二位,这样见主公未免不妥吧。”
蔡冒冷眼看向阎象道:“阎主簿,某家敬佩您的德行,就不要趟这浑水了吧,那位无德无能还自大,不值得有人为他赴死。”说着话手已经搭在剑柄之上,大有多说一句废话就要血溅当场的意味。
阎象扫了一眼其身后的两队甲士,眼帘低垂,抱拳拱手,背躬得很低,让出通道,言道:“两位将军请进。”
蔡冒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阎象,忍不住摇头讥笑一声,便大步跨入府内,其身后的士卒尾随其后,寸步不离。
张允瞥了眼阎象,抚掌大笑:“他袁公路果真是众叛亲离啊。”,然后挥了挥手,他身后的甲士就将袁府团团包围。
阎象喟叹一声道:“这是不留一个活口啊。”
张允与阎象无冤无仇,有时候还帮着规劝过袁术,所以张允并不厌恶阎象。
“这十年间,他一家老小吸着我们豪族的血,过着奢靡无度的生活,却实也该连本带息地收回来了。”
阎象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张允双臂环抱,看着阎象,嘲讽地道:“此贼在荆州作威作福了十载,阎主簿你居然还能忍受得了。”
阎象赔笑道:“张将军,阎某昔年受党锢牵连,全家老小差点客死异乡,幸得袁太傅出手相助,此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得咬牙忍了。”
张允不置可否,此乃大汉的普遍价值观,阎象做得没有错,若他不这么做,反而会遭到世人的唾弃,主要是这位袁家二公子,实在是不当人子,否则也不会沦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此贼怎能和袁太傅相提并论,要不是他和袁绍二人太弱,这天下局势也许就不同了。”
张允突然想起来什么,便有些好奇地问道:“据说十年前,那厮和阎主簿在攻广成关的路上被活捉了。之后什么情况,陛下为何会放了汝等,此事某颇为好奇。”
阎象手捋胡须,陷入了沉思,似是回忆起什么令人神往的事情,嘴角竟挂起一抹浅笑。
直到他听到府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声,才打断了阎象的回忆。
张允忍不住大笑起来:“听这声音,那厮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此时正在接受荆州同僚的泄愤呢。”
阎象跟没听见似的,只是自顾自说道:“那次老朽见到陛下了,陛下小小年纪,但那眼中的神采,绝对不是他那个年龄段该有的。”
张允被阎象的回答给调动了兴趣,忙问道:“哦?陛下居然会见你这个阶下囚!阎主簿说笑呢吧。”
阎象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而是问道:“张将军不进去?”
张允透过大门口,往里面望了望,颇为遗憾地摇头道:“不进去了,某的任务是守着这里,以免有意外发生。”
阎象躬身拱手道:“那某进去看看吧,终归有那份恩情在,希望他能死得体面些。”
张允看着这个身无长物的瘦弱老头,冲他拱了拱手,示意其自便。
阎象再次抱拳躬身后,转身进了袁府,顺手把府门关上,径直往正堂而去。
在张允看不见的院内,出来一队甲士,一部分甲士将府门内上了门栓,顶上门柱,做好了防备敌人强闯府门的准备。另一队则跟随在阎象身后。
阎象还未走入正堂,就听见那里传来吵嚷之声。
“大胆,你们这是以下犯上!阎象,阎象,你在哪里?”
“哈哈哈,你说那条老狗啊,被某家堵在院外了,一个快入土的老儒能做什么。”
“阎象误我啊,黄猗,我是你老丈人,你怎敢!”
“呸,还好意思说,你闺女和你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整日颐指气使的,已经被某给杀了。”
“你……啊!”就听见棍子拍在皮肉之上的清脆响声。
接着屋内就传来棍棒“砰砰”之声,还伴随着袁术杀猪一般的凄厉惨嚎之声。
期间还能听见不少熟人争先恐后抢夺棒子的言语。
“轮到某家了,让这家伙瞧不起人,这口恶气憋了十年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汝南袁氏有什么了不起,都是冢中枯骨,还总挂在嘴边,什么玩意。”
“凭什么你的锅要推给黄将军,还斩杀其全家老小,这一下是替黄将军打的。”
正堂内谩骂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声斥责就伴随着一声棒击之声,以及袁术不断的惨叫和求饶。
阎象深吸了一口气,眼皮子直跳,只是他非但没有快步前去营救,反而是驻足不前,在外面等候了片刻,直到袁术的惨叫之声变成了无力的呻吟。
他这才清了清嗓子走进庭院,来到正堂。
眼前的一幕实在是有些惨,正堂内横七竖八躺着一些护卫的尸体,袁术被吊在树上,身上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唯独脸上却完好无损,没有什么伤痕。
这次是荆州文武全都聚齐,豪族话事人也都在这里。
阎象的出现,惊动了院子里的众人。
蔡冒看着阎象身后的甲士,冷冷地道:“这种无信无义,还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也要保?”
袁术听到阎象二字,有了一丝清明,吃力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阎主簿,救我,救我。”
阎象冷眼看向众人,大义凌然地呵斥道:“尔等竟然犯上作乱,该当何罪!”
他一上来就亮明了态度,众人都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阎象。
蒯越向来伶牙俐齿,直接反讽道:“阎主簿是觉得此人可为君否?”
阎象摇头道:“不能。”
众人听到阎象的回答,先是一愣,然后又都笑了起来,蒯越追问道:“既然如此,何谈以下作乱?”
阎象答道:“主公是什么秉性和能力,十年前尔等就知道,为何袁基死后,尔等仍旧拥立其为荆州之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