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又举杯邀饮,问道:“曹将军,事到如今有何感受?”
曹操双手捧起酒盏,低于刘协单手举起的酒盏,轻轻一碰,以示谦恭。
干了这碗酒后,曹操如实答道:“臣在烈山潜伏之时,曾有一梦,梦见自己化身一只小虾米,被您这头巨鲸,吞入腹中,任凭操如何挣扎,最后结果都是如此。
此梦过后,总是会有这种无力感袭满全身。”
刘协听完,心中有所怵动,类似的梦在上上世也做过,彼时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挣脱曹操的束缚。
没想到,处境颠倒,这梦境的主人也跟着颠倒过来。
曹操看向刘协,很虔诚地问道:“陛下,罪臣有一事不解,看在臣乃将死之人,还请陛下赐教。”
刘协颔首,示意曹操问吧。
曹操沉吟片刻,似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道:“陛下,臣总有一种错觉,似乎十年前虎牢关那次见面,陛下就想要治臣之罪。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真是假?”
刘协点了点头,算是给了曹操一个明确的答案。
能看到曹操浑身一颤,脸色变得甚是难看,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协:“为什么?陛下那时咱们才是初见,之前臣还想着杀入雒阳,解救陛下呢!臣那时可是一颗拳拳之心啊。”
刘协看着情绪失控的曹操,轻咳了一声,端起酒盏自饮了一碗,抬眼看向曹操说道:“如果说,朕可以窥见他人的一生,曹将军可信否?”
这话一说,曹操安静了下来,想听听天子怎么说。
“朕能看见将军用尽平生之力,窃取了大汉国祚,汝子曹丕逼朕禅让于他。”
曹操错愕当场,眼睛睁得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陛下,何须用这种莫须有之事来诓骗罪臣呢?”
刘协抬抬眼眉,也没法再解释下去,话锋一转地道:“这事当然不可能发生了,因为朕用了十年之功,逆转了这种可能。”
曹操苦笑起来,又连干了几碗酒给自己压惊,他仍然不信天子所言,似乎抓到了天子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忙问道:“陛下,即便如此,不也该是臣嫡长子昂继承家业吗?”
刘协低头夹了一口菜,悠悠地道:“张绣会杀了他的,还有典韦,以及你的坐骑追影。”
天子所说的仍旧是那个时空的事情,截至现在他还不知道张绣刚刚的所作所为。若是知道了,刘协会深感命运齿轮的巧妙。
可这话让曹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端着酒碗的手一直在抖。酒碗变得越来越重,酒水洒了一身。
不是酒碗变重了,而是身上再次被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充斥了全身。
原以为张绣反戈的事情,是百分百的意外,没有任何的预谋,没有半点天子的谋算,谁承想十年前贾诩送来他们孤儿寡母,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曹操就跟看着什么大恐怖似的盯着天子,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天子所言不虚。
刘协也没有预料到曹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曹操瘫软在地,气喘吁吁地道:“既然陛下都已破局,为何这十年间陛下不给臣一条能臣之路走呢?”
刘协有些好奇地看着对方。
“朕年年宣汝入雒,将军何曾前来。去年,朕还让令郎转告将军,若肯放下关东兵权,朕会册封征西将军之职,虽比不上卫将军军衔高,却也是咱大汉的重号将军。
朕问你,还让朕如何给你机会?
分明是你自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不敢相信朕。”
这番话算是再一次击碎了曹操脆弱的保护壳,他所有的托辞借口理由都显得苍白。
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自己也不会落入这般境遇,若是早听了曹昂的话,自己好歹可以担任征西将军,曹昂也不会是这般的下场。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野心,疑心,贪心所致,最终却是一无所有。
刘协看向失魂落魄的曹操问道:“将军,还有什么要求吗?”
曹操眼神木讷地看向刘协,摇了摇头道:“没了,一切都是罪臣咎由自取。”说完这话之后,忙想起了什么,改口求道:“若陛下可以高抬贵手的话,可否放了臣的孩子?”
刘协点了点头,眼睛透过曹操看向远处,干了手中的这碗酒,打趣道:“即便曹丕篡位,好歹也封了朕为山阳公,给了朕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曹操对于刘协说的胡言乱语,虽然不信,但又不能不信。看来若不是天子破局,自己一家真的会篡汉自立。
刘协再次举起一杯酒,言道:“曹将军,朕会安排你去雒阳明正典型,一路上可以看看治世的样子。你我再无见面的机会,这杯酒就当为将军送行吧。”
曹操举起酒盏,费力地给自己斟满,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酒盏,先是向天子致意,然后便一干而尽。
刘协喝干了自己碗中的酒,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曹操给刘协深躬一礼,便转身落寞地走出大帐。
刘协望着曹操背影,那一世的记忆不断闪现。
上上世,自己无数次望着曹操的背影,自己每每都是在袍袖之中默默地握紧双拳,恨得牙根痒痒。
如今再见这背影,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那一世,曹操给了自己一个匡扶社稷的希望,最后曹操又亲手碾碎了它。
这一世,自己同样给曹操一个可以坐拥天下的希望,最后被自己给碾碎。
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完成了报复。
这一世,曹操在各种力量的驱使之下,帮自己击碎了关东豪族的根基和实力,对于日后治理这片地域,少了许多的麻烦。
就权当是还了他上一世篡汉的债。
你我已是债务两清,这夺国之恨,朕已释然,若还有来世,朕应该可以喝上一碗没过期的孟婆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