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打开挎包,看了看那本小册子,里面除了《三字经》外,居然还有名曰《数学》的学问。他翻了翻,自己竟然看得都是一知半解。
又看了看这个名为“铅笔”的物件,外面是软木,里面是根碳芯,可以很轻松地在纸上书写,这可比毛笔简单太多了。
最后又看了看那个小本子上如狗爬一样的字迹。
曹操沉默了好一阵儿。
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贫民家的孩子,而所学的学问,使用的东西,都已经超过司隶之外那些豪族的子弟。
天子才治理了司隶十年啊,怎么感觉这已经是两个世界。
之后曹昂回来,稚童兴奋地嗷嗷直叫,取回书包后,还检查了一番,才天真无邪地说道:“老伯,看您也不坏,要是有冤,陛下一定会替您主持公道的。”
这话一说,四周的军士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曹操脸臊得通红,曹昂也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看见有小贩挑着担子路过,曹操指着那小贩道:“昂啊,买点吃食,给这位小友吧。”
曹昂颔首,策马前去。
当曹操看见曹昂掏出二十四个钱,从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手里买了八个麻团,一个递给了曹操,自己留一个,剩下的都给了稚童。
稚童高兴得手舞足蹈,捧着麻团千恩万谢后,招呼了一声就有一群小伙伴跑过来分食剩下的麻团。
曹操低头看着手里的麻团,咬了一口,才忍不住开口问道:“一个麻团三个钱?”
他隔着木笼,问向那个小贩,言辞甚是谦恭地道:“请问,咱们司隶的麦子作价几何?”
那个小贩看到买他麻团之人乃是阶下囚,颇觉晦气,正欲挑着扁担走。
曹昂忙翻身下马,长躬一礼道:“还望先生赐教。”
小贩见来人执礼甚恭,这才理所当然地答道:“麦子稍贵,一石四十五钱,小米便宜,一石十五钱。”
曹操闻言,狠狠咬了一口麻团,表情甚是古怪。
要知道在他治下,麦子市场上基本没有,即便是小米,也要千钱一石的价格了。仅有一关之隔,就相差了六七十倍。
当曹操以为这就是物阜民丰,百姓皆受教化的治世了。等队伍进入雒阳城的时候,曹操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雒阳的繁华。
不同的人种穿着各种服饰穿梭于雒阳的大街小巷,各式各样的吃食物品比之雒阳城外要丰富得多。
许许多多没有见过的事物纷至沓来,让曹操感到头晕目眩。
曹昂会跟他讲酒楼如何,明月楼内都有什么,戏楼茶馆饭馆又怎样。
听得曹操甚是神往,这么多新鲜事物,自己竟然全然没有体验过,却只是守着那点东西敝帚自珍。
可惜曹操也就只能尝尝那些食物和美酒,却也足以让他惊为天人,难以想象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过得又是怎样的日子。
途径南宫广场的时候,曹昂指着那里一块块石碑,还讲到每个战死的士兵的名字都会刻在上面,供千秋万代世人瞻仰。
曹操眼神晃动,他之前就听曹昂讲过其在伤兵营的境遇。
曹操若有所思,不由得感慨道:“天子视百姓为子民,某视为牛马,天子视军卒为英雄,某却视为物资。”
曹昂又指了指北宫方向道:“真正厉害的东西,都出自大汉皇家学院,那里才是天子的实力所在,现在看见的仍旧不过是露出水面的一角而已。”
曹操神色落寞,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许久后才说道:“我早该来雒阳的。”
曹昂看着曹操这般模样,呜咽地道:“父亲还怨恨儿否?”
曹操看着曹昂,重重叹息一声,摇头苦笑道:“只怨恨为父没有听进昂的忠言啊,为父不如儿多矣。”
曹昂闻言,扭头在父亲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
曹操被押进了廷尉大牢。
在牢中,曹操要来笔墨纸砚,胸中有许多话想要对天子说。
是他人生的自序,有对因他而枉死之人的忏悔,有对制约豪族的设想,有对后世之人的警醒,还有对天子的感恩。
一夜时间,洋洋洒洒下了上万字,一气呵成,情真意切。
将这份手书托狱卒转交给廷尉。
该办的事情办完,后面就等着那个大日子到来了。
曹昂有天子的手书,所以就陪在家父牢房之外,为他买雒阳城内的好吃食和稀罕的物件。
父子二人难得过了一小段短暂却安宁祥和的日子。
曹操多年的头疼病也没有再犯过。
终于,行刑的日子到了。
这天,晴空万里。
父子俩,都没有太多悲伤。曹昂帮曹操擦了擦身子,重新盘好了头发。
雒阳地界上来了大量的百姓,尤其是冀州逃难入雒为最,把刑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曹操身着一身囚衣,背后立着一块牌子,上书“死囚”二字。
也不等刽子手推他,他就这么施施然地走上了刑场。
他环视四周,眼神恢复了神采,心里异常通透和轻松。
曹操先是面对东边,向天子叩首,然后朗声道:“我曹操,罪该万死,死有余辜。陛下,臣下一世还做大汉子民,生生世世为大汉人。”
随着一声行刑,魁梧的刽子手,摘下曹操脖颈处的木牌,往地上一扔。
曹操歪过头在人群看见自己的儿子,欣慰地点了点头,一道寒光过后,人头落地,腔口喷出鲜血,身体缓缓倒下。
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之声,唯有人群中的曹昂矗立那里,向父亲的尸身默默鞠躬,然后便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了。
父亲临别前让曹昂无论如何都答应他一件事,就是他的尸身万万不要收敛,曝尸三日或者被愤怒的百姓糟蹋,或者被人分食啖之,或者如董卓那般被点天灯,只要能消弭他的一点点罪恶,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些。
曹昂眼中噙着泪,含着笑,迎着阳光向东而去,离开了雒阳。
心中总是回想起父亲临终前写给天子的那封自述书,尤其是前半段,那才是他父亲本来该是的样子,才是他心中的大英雄。
“罪臣操,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济南,始除残去秽,平心选举,违迕诸常侍。以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
去官之后,年纪尚少,顾视同岁中,年有五十,未名为老。内自图之,从此却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故以四时归乡里,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后徵为都尉,迁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难,兴举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