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独自坐在笼车之内,一路向西而去。
身周有千骑护佑,一是担心有残余势力劫走曹操,二是为了防范被百姓围殴致死。
百无聊赖的曹操,看着四周凋敝的景象,心中已是无波无澜。
生死什么的早就看破了,只是时不时会想起曹昂,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对于这个儿子,曹操的心情是极端复杂的,几次三番坏他的事,实属不孝,却又在最后时刻,把马让与自己,他去阻拦张绣。
也许这孩子心中的孝,有些与众不同吧。
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在儿子面前算是输得很彻底,心里总不是滋味。
他一生最怕的就是别人瞧不起他,同时他又瞧不起任何人,这次输给天子是输得心服口服,也不算丢人,但是要说输给自己的儿子,打死都不会认的。
就这般,曹操坐在笼车内,晃晃悠悠地走了十多天,抵达颍川郡的时候,荒凉的景象为之一变,大量的农人开始在田里耕作,战俘则是兴修水利,挖渠清淤,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曹操知道这是天子一个月前才收复的土地,如今就已这般积极主动地治理起来了。
他饶有兴趣地观察那些人,无论是农人,还是战俘,都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到希望和兴奋。
途径嵩山北麓时,看见那里有好大一片焦土,虽然尸体都已处理,但是仍能看到散落在各处的残木断旗,被炸得粉碎的石屑。还有山脊两侧矗立的巨大投石机,正冷冷地俯视着他们这支队伍。
曹操握着木栅栏,攥得木头咯吱咯吱作响,他能想象得到曹仁面对天子大军时的绝望。
其实这一战后,自己就该醒了,可惜啊,那时心存侥幸,没有听曹昂那小子的忠言。
曹操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这片战场遗骸中,思索着当时的战况,这时听到身后有急促的马蹄之声,骑兵们纷纷回望,曹操也把目光投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就见一支五十人左右的虎贲军,快马加鞭而来。
等着这支队伍靠近后,虎贲军队长见过了这支千骑的都尉,奉上了陛下的手谕。
都尉看完手谕,又看向虎贲军中的曹昂,面色倨傲向笼车的方向努了努嘴。
曹昂并不介意,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对其恨之入骨,怎敢奢求人家能以礼相待,便在马上向这位都尉躬身抱拳表示感谢,又冲虎贲军的将士们拱手道:“多谢诸位一路相送。”
虎贲军众人微微颔首,便拨马回去奉命去了。
曹昂策马靠近笼车,瞅向父亲,见其头发已经全白,正手握笼车怔怔看着自己,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曹昂翻身下马,来到木笼前,双膝下跪,先是给曹操毕恭毕敬行礼后,才抬头苦笑道:“父亲,儿承蒙陛下开恩,前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曹操看着曹昂头上,肩上,大腿上绑缚的绷带,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头问道:“他们可好?”
曹昂站起身来,点头道:“来之前,特意去见过他们,他们都很好,被陛下保护起来了。”
曹操忍不住望向东边,向着天子的方向重重叩首感恩。
低着头对曹昂说道:“昂,你走吧,带着阿母和弟弟妹妹们好好的生活下去。”
“父亲!”曹昂重重叫了一声。
曹操不再理会曹昂,而是背对着曹昂而坐,不去看他。
不是他不想生命的最后一程有儿子相陪,而是真的没脸。
曹昂也不是听话的主儿,而是翻身上马,就在木笼一侧随行。
一行人就这般穿行嵩山北麓,抵达虎牢关一里外的地方,曹操有些激动起来,开始四下寻找着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曹昂问道:“父亲您在找什么?”
曹操眼神落寞,但还是语气冰冷地道:“没什么。”
没多久,军队就进了虎牢关。
眼前的一切和这一路的凋敝景象迥然不同。
曹操双眼大睁,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得说不出来。
一望无垠的庄稼,满眼的绿色,不断冲击着曹操的心神。
在他心目中,年年天灾不断,司隶就算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曹操胸膛起伏不定,摇头苦笑不已。
曹昂在马上,眺望这些庄稼,说道:“父亲,现在您明白儿为何坚信陛下一定会赢了吧。”
曹操听到曹昂这话,老脸一红,冷哼了一声。
一路行军,曹操把着笼车东瞅瞅,西看看。
途径之地,能看见大大小小沟渠,水车把水灌溉在高地上,田间地头上忙碌却快乐的农人。能听见朗朗地读书之声,还有节奏一致的锻打声,有许多大烟囱正冒着滚滚浓烟喷吐到天上。
从曹操渴望的眼神当中,曹昂能看出来,父亲想要看看,那些工坊是如何运作的,那些火铳是如何锻造出来的。
自打进了雒阳地界,食物和稀罕东西也变多了。
百姓和军队的关系非常融洽,大军所到之处,百姓也不逃避,而是拿一些自产的枣子、杏子、梨子送给大军解暑去乏。
只是这些好意都被都尉以军规为由给拒绝了,即便如此都无法阻拦那些人把东西强行塞进军士的手中,然后转身就走,任你如何呼唤头都不回地跑了。
都尉一脸沮丧,拿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只得苦笑着一边赶路,一边前行。
没走十里,这支骑兵手里的各种小吃食,都已经拿不下了。再到后来,别人塞给他们东西,他们就把之前别人给的东西,当作还礼直接送了出去。
整个队伍行军的速度也因此变慢了许多。
也有一些稚童好奇地靠近笼车,问笼子里的人是不是大坏蛋。
都尉为了不节外生枝,三缄其口。
曹操看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稚童斜跨背着的布包,就好奇地问道:“小后生,你包里是什么?”
稚童看着笼车的人一脸笑容,并不担心什么,就跟着一边走,一边从里面将东西一件件掏出来,颇有些显摆的感觉。
“这是新发的教材,这是阿母给俺买的铅笔,这是俺用压岁钱买的本子。”
曹操颇为好奇,探手道:“小后生,能让老夫看看否?”
稚童有些犹豫,生怕笼子中的那人不还给他。
曹操看向曹昂,曹昂会意,对稚童道:“想骑马不?”
稚童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便知情识趣地递给曹操,还再三叮嘱道:“莫给俺弄坏了,不然阿父会打死俺的。”
曹操笑着接过挎包笑道:“放心好了,快去骑马吧。”
曹昂一拽稚童,稚童就坐在了曹昂身前,曹昂双腿一夹马腹,稚童惊呼一声,一马二人就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