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对各级官吏的要求只有一条:为乡民解惑,不坑骗乡民,自愿保家卫国。
他会抽查各乡的乡民,如果官吏没有把真实情况传递下去,他就会一级一级追责到底。
官吏见这位年岁不大的官员如此严厉,知道这可是黄门侍郎,天子近臣,再加上他是杨太尉的嫡子,下一任弘农杨氏的家主继承人,只要是还想在大汉官场上混,想在弘农地界上过活,这位小爷可万万不敢得罪。
骗人是技术活,讲大实话需要的就是耐心而已,既然不用绑壮丁过去,又没有多少人入伍的要求,他们也就没有了坑骗乡民的必要。
不过他们也知道自己的立场在哪?一旦王允倒台,自己这群人大概也就都被牵连上了。
所以对于这次任务都是提了十二分的精神。
全都安排妥当后,这群大大小小的官吏和积极的乡绅被撒了出去。
当天下午,弘农郡的乡民,就都被聚集在各自村中的村谷场或祠堂前。
一个个乡民佝偻着背蹲在地上,麻木地看着上首的官老爷和乡绅们。
无非就是该交税了,该纳粮了,该服徭役了,该抽丁当兵的那一套。
但是这次截然不同,里长一上来就说:“乡里乡亲们,反贼袁隗要打进来了,你们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尽管问,上头要求要如实解答。”
这下可把整日地里面刨食的农人给整懵了。
过了许久,才有人抖着胆子问道:“那个袁什么的,为什么要打进来?”
里长答道:“因为他看不惯司徒王公搞的这个只收三成租子的政策,这让他们坐立不安。”
这话一下就激起了乡民的愤怒,这老天不开眼,好不容易减了租子,怎么还有人看不过去!
于是问东问西的人就多了起来。
“司徒王公是多大的官啊?”
“那个太尉袁隗谁官大?”
“皇帝怎么也不管管?”
“董卓那贼死了没?”
“对方有多少人?”
“听说杨家也降地租了,这是真的?”
……
里长都是耐着性子解答,把杨彪父子所讲的,和他本人理解的全都一股脑告诉的乡民。
整日趴在地里种田的农人,眼界狭窄得令人咋舌,平日里只想着如何沾些便宜,或者不被占便宜,哪里有过什么天下,什么家国的想法。
今天里长所讲的东西,让他们瞠目结舌,就像一张落满灰尘的空白竹简,被人用力地吹拂点掉上面积灰,然后拿起刻刀在上面一刀一刀地刻画着。
不过他们也不是傻子,他们也听明白了,他们就两条路可以选。
要么城破之前拿上家伙事儿去广成关坚守一个月,要么趁早逃进山里,躲过这波兵祸!
在里长,乡绅们解答得嗓子都冒烟后,乡民一个个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什么都不说,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这里。
很快,整个村子,田间不见了人影,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狗吠,才知道村子里面是有人的。
被晾在原地的里长沙哑地问乡绅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声音同样沙哑的乡绅叹息道:“这些矮措大哪里接触过这么些东西,怕是吓着喽”
里长苦笑道:“别说他们了,某也是如此啊。”
乡绅试探地问道:“真的不需要抓壮丁送上去?”
里长用手揉着嗓子:“杨侍郎再三说了不许,他只要自愿去的,不知道这些贵人是怎么想的,真当这些地里刨食的家伙有什么忠君报国的想法吗?”
二人皆重重叹了口气。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每村每县,偌大的弘农郡,似乎农人从人间蒸发了一般,田间地头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
铁柱皱着眉,揉着脑袋回到自家低矮的土房。
老婆和儿子都急切地看着铁柱。
“是要抓壮丁吗?”老婆提心吊胆地问道。
铁柱摇了摇脑袋,老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喜极而涕道:“不是抓壮丁就好,不是抓壮丁就好!”
铁柱有些烦躁地道:“吃饭,特别饿得慌,直娘的,下地都不带这么累的。”
老婆赶紧把做好粟米饭盛了一大碗,夹了些腌制的野菜捧给丈夫。
铁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肚子如此地饥饿,家人也都开开心心地吃着。
铁柱瞅了瞅流着鼻涕傻了吧唧的儿子,吃出了猪叫的声音,算算也九岁了。
想想人家天子同样的年纪,都可以铲除董卓,还能减地租,还提供种子粮,还租借犁头和耕牛。
那股子莫名的烦闷越来越盛,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打在儿子的后脑壳子上。
儿子被打蒙了,一时都忘了哭,睁着大眼睛看着铁柱。
老婆不解地看着丈夫这反常的举动,就见铁柱用手捂着头,痛苦地问道:“你说那个才九岁的天子,他说他会保护俺们,同样他也需要俺们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