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距离袁氏进攻雒阳还有一天。
明日就要开战了,袁隗的眼皮子就一直跳个不停。
这一天,他反反复复地把玩着每一颗棋子,每个棋子都跟上了浆似的,个个都温润且富有光泽。
他自幼研习《孟氏易学》,从入仕的第一天起,就在践行着那一套理论。
一路之上,披荆斩棘,坐到了太傅高位,已是人臣极致。回身望去,也超越了袁家的列祖列宗。
每一次抉择时,依靠的都是对《孟氏易学》的深刻感悟所卜的吉凶。
几十年下来,才敢每次在刀尖上翩翩起舞,却每每都是有惊无险,斩获颇丰后再上一层楼。
从利用黄巾军开始,又导演了何进与宦官的两败俱伤,让董卓行废立,这庄庄件件,哪件不是玄而又玄的,最后都能逢凶化吉。
所以他对于《孟氏易学》笃信不疑。
其天人感应理论中关于身体预警,他也是深信不疑。上次董卓那次,自己就是这般眼皮子跳个不停,结果险些就被董卓所杀。
这次,依旧如此,这让他困惑了许久。
从目前传回来的情况来看,没有任何纰漏,那么问题到底会出在哪里?
最后袁隗只能想到一种阴沟里会翻船的可能。
就是有人会来刺杀自己。
如果把自己放在雒阳朝廷角度来想破局之法的话。
在正面战场上,很难短时间组织起可以与自己抗衡的军力。
那就只能出奇招,杀死自己,让这边群龙无首,他们才有一线的生机。
他越想觉得越有道理,便把袁基叫了过来。
袁基来见袁隗,见袁隗眼窝深陷,神色疲倦,便宽慰道:“叔父,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您已经算无遗漏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吧,看看这老天,到底是向着他老刘家,还是咱们袁家?”
袁隗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眼皮子道:“汝看,它一直在跳,就说明有坏事要发生在老夫身上。
也就是说,还有老夫没有算到的地方。
汝带着吾之印信和吾之手书,搬到樊城去,咱俩分开,以免被雒阳朝廷一网打尽?”
“叔父,您的意思是雒阳朝廷,会派人来襄阳城内搞刺杀。”
袁隗眼底仍旧是充满了困惑:“某实在想不出来,雒阳还有什么回天之法。
既然某能派袁闳去雒阳城内搞事情,那么雒阳那边兴许也会派人过来行斩首之事。”
“那叔父去樊城,小侄留在襄阳。”
袁隗摇了摇头道:“不可,我若一动,襄阳城内那么多士家豪族都盯着呢,一旦某走了,他们就会揣测老夫未战先逃,于大局不利。
况且这也仅仅是猜测,某会在府上部署足够多的兵力,没有个几千人,是不可能攻破荆州刺史府的。
让汝离开,只是做了最坏最坏的打算,以防出现万一情况下,我汝南袁氏不至于群龙无首。”
袁基思考片刻,觉得叔父所言在理,便躬身道:“好的,小侄明白,为家族计,吾这就搬去樊城,望叔父万事小心。”
袁隗颔首,摆了摆手后便让袁基离开了。
他望了望悬在空中那一弯细细的残月。
感慨道:“残月……残月,明日当有新月诞生。”
……
朦胧的月光之下。
刘协在小平津大营的大帐之内,拿了个铜盆,将空中那一轮残月映到水中。
他可没有袁隗那般的眼皮子跳,而是一种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天明。
他用双手捧起水中的月亮。
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真实。
甚至他都觉得自己在后世看到的盛景,正如这水中月那般地不真实,比这天上的月亮还要遥不可及。
自己的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回到那个可以坐在马桶上,刷着手机看小姐姐跳舞的好日子了。
那就尽可能地往后赶吧,能缩短几百年就是几百年。
也正因为袁隗的发难,导致他追赶后世的步伐都给耽误了。
未来的十年里,是大汉天灾最严重的年月。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除了兵祸外,这才是主要原因。
对于刘协而言,他要抓紧时间与天斗。同时,这十年间,也是豪族被削弱的十年。
他记得在上上世从长安回到雒阳,也就是六年之后,那些前来入朝为官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菜色,骨瘦如柴。
他们出身皆豪族,尚且如此,就可知当时民间的粮食有多么稀缺。
他要趁这个机会,用十年之功,打破文化垄断,彻底捣毁阀阅诞生的根基。
消灭士族豪族、防止门阀政治,他清楚怎么搞,历史上已经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要做的事情那么多,却总有如袁隗这般的跳梁小丑来阻挠自己前进的步伐,不知道当袁隗惨败之后,是会如袁术那般要蜜水喝,还是如袁绍那般郁郁寡欢而死?
刘协打了个哈欠,躺回自己的榻上,嘀咕道:“不想了,朕还是个孩子,还要长身体呢。”
伴着软榻旁的那一轮残月,刘协倒头就睡,辗转了许久才沉沉地睡去。
负责防守小平津的贾少府,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他知道对面驻扎的颜良、文丑军不会主动出击,自己这里算是司隶最安全的地方,本来是可以喝着小酒,与对岸遥相对望的。
可是天子人就在军中,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可不能有一点闪失。
于是便命令全军高度戒备,各种陷马坑,鹿角栅,拒马全部安置好。
甚至为天子准备好了逃跑路线,及沿途的防卫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