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胡翟沿着绿意葱茏的小道前行，远远便能看到议事阁飞翘的檐角，有侍卫把守在门两侧。
他虽然黏江奕涵，但还知道好歹，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小路边等。
身旁的灌木中开着一丛美人樱，袅袅婷婷，花势正旺，胡翟无聊地数着蕊心颗粒，不知过去多久，脚站得都有些痛了，腰也开始泛酸。
正巧有班侍卫轮换用膳，其中有个人回了好几次头，确认了好几次才又惊又喜地喊他：“胡大人！”
胡翟抬头，那人正屁颠屁颠地撒丫子跑过来，笑得有点傻：“您可算回来啦！”
迎着那一脸灿漫的笑，胡翟定定看了他片刻，疑惑道：“你是？”
小岳表情一僵，宛若勇迎寒流的枝头花，一阵轻风过，瞬间朵朵凋零，一片冰心尽碎在地上。
一柱香后。
“……从那之后，所有人都很讨厌我？”
“也不是吧，”小岳倚在墙上，拧着眉挠了挠头，“但王爷那段时间很异常，又没人出面解释你为什么离开，毕竟起初那么大张旗鼓。知情人看在眼里，肯定没法往好处想，还有人谣传你是魏鹤铭派来的奸细，说王爷为美色昏了头……”
胡翟握紧了拳，想起江奕涵曾在万军之中坦坦荡荡地解释他的身份，不禁一阵难过。
是他自己，亲手在江奕涵脸上甩了一个响亮的巴掌，让这段感情变得不稳定，连带着江奕涵也被耻笑。
“你不知道王爷当时多吓人，每日阴沉着脸不停饮酒，还把你留下的东西全挪了过去，不允许有一点动静，院子里有时候落了鸟他都要让下人拿杆子打走。有次穆大人不慎提起你的名字，他大发雷霆。”
“后来王爷的腿受了伤，也是顾家兄妹日夜不休地照顾着才好起来，王爷打那时才渐渐提起了精神气儿。”小岳叹口气，颇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反正我看啊……王爷是真被伤到了。”
“小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胡翟面色苍白，勉力对他扯出一抹笑，“这些事，他几乎从未对我提起过。”
在他面前，江奕涵决口不提那段分离混乱的日子，连雪夜醉酒后的腿伤都是在他连番逼问之下才肯如实说出。
若换做从前，他绝不信自己能伤江奕涵这么深。
可他总是忘了，刀光剑影一路走来，并肩在他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哪怕轻微的风吹草动都足以伤彼此于无形。
两人正站在议事阁的外墙旁，忽然听里面传出吱呀一声门开，群臣三三两两地急步走出来，仍在互相交谈着方才与会的事项。
“现在胡地农作的年收也足以缴纳国库，可王爷却执意不派兵相取，实在是糊涂。”
“可眼下北部的战事一触即发，王爷如此决定也情有可原……”
“什么情有可原？你没明白他说‘物归旧主’的意思？依我看，他不过想市欢胡族剩下的那条独苗罢了！”
几名大臣边愤慨着边走过他们身边，其中一个忽然扭过头来，睨着眼上上下下把胡翟打量了一番，假模假样地行大揖道：“微臣眼拙，竟没认出胡大人来。”
其他人闻言也冷觑了他一番，眼神如数把寒刃小刀，毫不避讳地往他身上招呼。
“刘大人既无事可做，要不去我府内喝杯闲茶？”
身后有人走近，缓步停在胡翟身旁，声音寒得能将空气冻成冰碴。
先前作揖的那人明显浑身一僵，讪笑着抬起头来，“岂敢劳烦敬大人……微臣还要回去拟写昭示，就先退下了，择日、择日再请敬大人一聚。”
眼见大王被擒，一群人立刻作鸟兽散，小岳也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敬子辰墨发乌眸，只一张脸雪白，玉雕雪砌似的，冷冰冰的没表情，像天上罚下来的谪仙。
他瞥了胡翟一眼，“王爷让你进去。”
胡翟点点头，“多谢。”
“不必，”敬子辰弧度微小地勾了勾唇角，很是不屑，“他们回去之后照样会议论。”
议事阁里的茶香还没飘散，小丫鬟刚收拾干净了桌子，点上一组盘香，打开木窗，有微风送爽。
江奕涵正坐在主位上，懒洋洋地冲他展开胳膊，“来。”
刚刚结束议事，他整个人犹自带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眉宇挺括，却因见了胡翟，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欣喜。
胡翟走过去，一把搂住了他，在他胸前闷闷地蹭两下。
“今日怎么这么主动，”江奕涵忍不住笑，“小别胜新婚？”
“腰疼，”胡翟闭上眼睛，“站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