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天下之外,云梦舟望着被四女簇拥着的六祸苍龙的身影消失,才转过身,似笑非笑地对地狱人形师道:“那位当真是好手段,假吾之局成他之事,不过,祸皇甚至不肯知会吾一声,却令山人有些难过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云梦舟紧盯着人形师的脸,哪怕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前面的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毗非笑被当众挫骨扬灰,不仅为受害者出了一口恶气,即便往后紫衣人再说出罪者已成式神之事,也是死无对证了。然而——”
道者话锋一转:“四非凡人的出现并不在预料之中,他肩负着那一位的意志。”
“这位不凡之人,祸皇与吾也从未见过。”
人形师继续否认,云梦舟摆摆手:“或许没有,但他是那位的挚友,此行必是得了授意,目的有三。”
道者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抢先点破梵天之死中祸皇的责任,看似对祸皇不利,但可免去未来被其他人用来做文章的可能。并且危机亦是机遇,如果祸皇应对得宜,反而能借此展现担当,进一步收拢民心。”
话音方落,只闻黄鹂般的婉转之声从谷中传出。
“六祸先生有擎天架海之才,中流砥柱之力,小女子绵薄之力竟能帮到先生,实是幸甚至哉。往后先生若还有用吾之处,只管来云山海舫,小女子随时恭候。”
一匹素练般的玄光在空中铺开,托着尘忘君飘然而去,轻纱随风轻舞,好似嫦娥奔月的神话再现。
云梦舟看了眼人形师笑道:“看来祸皇的表现,笼络到的不止民心,还有佳人的芳心啊。”
人形师咳了一声,将话题转移:“任仇任怨,敢作敢当,本就是仙客为祸皇今日之行制定的总体原则,会有这样的效果完全在仙客的意料之中,不是吗?”
云梦舟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如果说第一重目的还没超出吾的预设,第二重,祸皇极力保守剑和仙的真实身份,以愧疚为饵,让鸟儿自投罗网。”
仿佛事先排演过一般,道者刚说完,便见紫宫彤麟一脸肃容朝外走来。
“我不管当年之事的真相到底如何,既然你夸口补偿,我又何惜此身?往后有事便传讯于我,紫宫世家不染江湖纷争,但红伞白衣永存紫宫彤麟之心。”
坠着叹惋的尾音散落进土地,紫宫世家的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而出,对云梦舟和人形师点点头,便踏着紫氲彤霞而去。她昂首挺胸,像极了一只矜傲的凤凰。
“你看,鸟儿这不就入网了。”
人形师转动手中玫瑰,“仙客怎能凭空污祸皇清白?分明是彤太君受祸皇大义感召,自愿回归造天计划,你此前不也预备以此说服老太君投入祸皇麾下吗?”
“但绝没有如此仓促,吾要的可是心悦诚服。”
云梦舟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前两重目的还算与吾不谋而合,但那人的最终目的,却是意指山人。”
道者缓缓踱起步,手中摩挲着碧玉环:“让我复活一页书?且不说我好不容易才弄死他,根本没理由再把他复活,要打破生死界限,将亡者带回生者的世界,需要付出的代价大得根本难以想象!”
他的眼神冷下来:“我上哪再去找海量的不老神泉和血海精华呢?更重要的是,不可能再有一只没脑子的天地精灵当祭品,难道让我血祭十万百姓,炼制万灵血珠来代替吗?”
“不可!”
地狱人形师惊叫出声:“祸皇现在好不容易扭转了名声,岂能再造如此血腥之事?素还真、殷末箫等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吾自然知道。”
云梦舟横了他一眼:“玩笑之语,不必当真。”
“呵呵,仙客的每一句话,吾可不敢等闲视之。”人形师干笑了两声,才道:“我还以为仙客口中的第三个目的会与儒都令或者法云子有关呢。”
“哼,你当我不知法云子与祸皇的真正关系吗?她那恨不得把三月浩劫的一切过往都埋葬的性子,若非你秘密传音于她,她怎会第一个登场?
“至于楚君仪,即便没有她,四非凡人也会自己提出让吾负责梵天复活之事的。”
道者毫不客气地指出,随即抬高了音量:“怎么?儒门龙首沉寂良久,如今又静极思动,想要再入世行教化了?”
“果然瞒不过仙客慧眼。”
只见儒门教母施施然从谷中步出,先笑吟吟地向云梦舟施了一礼,才起身道:“龙首言紫微临世,中原将要迎来统一,正是我儒门入世的好时机,让我趁着今日公开亭之会,与祸皇陛下交流一番,表达龙首的善意。”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云梦舟没好气地问:“好歹你我曾经也有一段同僚之谊、战友之义,教母就这样全都抛下了?”
“君仪岂敢?复活梵天对旁人来说难于登天,但对仙客,应当算不上什么难题才是。”
云梦舟面色稍缓:“还是与你说话最让我舒心。”
楚君仪恬然地笑了,又施了一礼:“吾还需回儒门天下将今日之事禀报龙首,容吾先行告退。”
走之前,她还转向地狱人形师:“之后龙首还会派人前来接洽,若祸皇有事,也可遣人至疏楼西风,请。”
目送楚君仪离去后,云梦舟也转身朝外走去:“罢了,山人这劳碌命,还是尽早行动起来,若是三月之内救不回梵天,吾也无颜再见天下人了。”
“仙客不去见见祸皇吗?”
“人家夫妻久别重逢,吾何必此时去讨嫌?山人也该好好显番手段,免得叫那位看轻了去。”
云梦舟摆摆手,没有回头,因此地狱人形师没看见道者脸上彻底阴沉下来的表情。
直到将渺天下彻底抛在身后,他才抬眼望向东南冷峰残月的方向,轻声自语:“好个寂寞侯,一出手就为我布下两难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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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就是要让他进退两难。”
四非凡人自公开亭离去,于小树林中缓缓而行,心中回忆起挚友委托他在公开亭向六祸苍龙发难,但最终要把任务推给云梦舟时说的话。
他当时也一样不解:“你认为那蓬莱仙客没能力复活梵天,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但他自己都能死而复生,应当也有办法助梵天涅槃吧?”
四非凡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揶揄:“你就不怕辛苦算计反倒成就了他的威名?”
智者端着茶盏悠悠道:“梵天若能归来,中原便有了定海神针,我心中只有欢喜,好友为何如此想我?”
“呸呸呸……”
四非凡人像是喝到掉进茶水里的苍蝇,整张脸都纠成一团:“你这黑心鬼不是想借六祸苍龙之力推行你的计划,梵天若复生必成你的最大阻碍,你还笑得出来?”
寂寞侯略带病容的脸上挂着极浅的笑意:“有六祸苍龙在前,梵天岂会为难我一个小小的文弱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