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病梅三人到来,书生开口吟出诗号:“存天理而无私,蹈天伦而无僭。循天规而无悖,顺天律而无乱。吾乃一心不改·注我师,养心馆主人。”
其声低沉宏大,似晨钟暮鼓涤荡神魂,又带着金科玉律般不可违逆的威严。
“天伦、天纲,带贵客上前。”
注我师挥挥折扇,剑客绣娘立即躬身行礼,随后带着病梅先生绕过一众孩童走上高台。
长老在书生的身边落座,视线扫过下方静默的群童,最终停在书生的脸上。
“吾乃公法庭按察使病梅先生,为解苦境战祸,顺应三教天命,奉庭主天南笔·殷末箫之命,前来寻找地月灵玉。不知先生今日可有感觉体内有异,抑或察觉任何异象?”
注我师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介绍起养心馆的来历。
“此地先前有妖魔食人,成年者几乎死绝,只剩下一群羸弱稚童。吾路过此地,见不得他们饥饿而死,遂召集门人建立这养心馆,既将他们抚养长大,又可施以教化,宣扬圣道。”
病梅先生肃然起敬,顿时把群童过于安静的异样感抛到脑后,毕竟要教导几百个成年学子,与抚养几百个追鸡撵狗的小孩,其中的差别不可以道里计。
想必是这位先生平日里管教过严,才得保自身清净,否则病梅先生不敢想,整日被几百个叽叽喳喳的孩童围着,还有什么心情教书育人?
他连忙拱手致意:“先生大德,病梅佩服。”
长老并不知道,春霖境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还要从那场吞没一切的大雾说起。
帝魔尊将春林境界与没山空间重叠,利用言倾城生下人鬼之子,又使诡计骗佛剑等人大开杀戒,屠尽所有被没山意识之境将容貌扭曲成怪物的镇民。
然而,由于没山的特殊性质,镇民扭曲的程度与自身罪业轻重和心中五毒的多少有关,成年人就算没有多少罪业,大多也会生出一些阴暗心思,甚至加入对言倾城的迫害。
而稚童大多无有罪业,天真纯良,便没有被扭曲外貌,被圣女收入教堂保护起来。
等正魔决战之后,帝魔尊得到了最重要的战利品,并逼得佛剑分说以死谢罪,欲抢夺圣行者舍利时被佛乡圣座逼退,而正道群侠也纷纷离去。
这些孩童被保护在教堂的异空间内,靠着其中储备的食物生活了数月,等弹尽粮绝不得不出来觅食时,便遇到了游历至此的注我师。
“我见到此等惨象,自然要追根溯源,察其因由,最终发现,此事源于被偏见和野心压垮的言倾城,她发了疯,使一处异境吞没的小镇。
“鬼梁兵府的人要将怀有身孕的她烧死,深爱言倾城的府尊鬼梁飞宇自然不许,竟被早怀异心的属下残忍杀害,随后他们烧死了魔女言倾城,连同她腹中的孩子。”
病梅先生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悲悯,他没想到名声赫赫的鬼梁兵府竟是如此灭亡的。
注我师接着道:“含着满腔怨念而死的言倾城变成了真正的魔女,那滔天怨念吸引了罪孽之源,将小镇的所有镇民化作了怪物。”
“悲乎!百姓何辜于天?”
病梅先生的眼中蓄满了雾气,却听注我师道:“此劫不可归咎一方,鬼梁兵府弑主戕亲,忠绝于上;言氏倾城逞刚致祸,顺亏于中;黎庶共诋倾城为殃,善丧于下;若溯祸源——鬼梁天下戮义戕嗣,孝隳于亲;愁落暗尘独善疏胞,悌堕于兄。五伦尽毁,众生业障,孰有罪,孰无辜?”
病梅先生被这一大段话说得瞠目结舌,本能觉得其中有不对之处,可注我师的下一句话却夺走了他的全部心神。
“然而,言倾城不过是将百姓变为怪物,屠戮群生者却不是她。”
“那是何人?”
注我师盯着病梅先生,缓缓吐出几个令他大惊失色的名字:“素还真,谈无欲,秦假仙,佛剑分说还有愁落暗尘,这些被称为正道栋梁的英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病梅先生失声惊叫,像是被猎枪惊飞的雀儿一下子站起身连连后退。
注我师袖袍一挥,指着台下的一群稚童:“吾之所言皆为真实,他们全是证人。”
病梅先生颤抖着扭过头去,再度看见一张张冰冷僵硬的孩童的脸,这一次,他只感到无边的战栗和惊恐。
出大事了,此事若为真,便是足以毁灭三教的惊天丑闻!
“地月灵玉就在吾身上,但吾却不敢将它交给先生。吾听闻公法庭是维护公理之地,法门教祖也是大公无私。若他能将罪者绳之以法,吾便将灵玉双手奉上,否则,我不但不会交出灵玉,还要将此案真相广而告之,为那些枉死的冤魂和这些孤苦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注我师同样站了起来,并不比长老高大的身影却像是将他整个笼罩,其声如雷霆,震耳欲聋。
最终,病梅先生如被雷劈中一般逃出了春霖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