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晶雪峰,终年不停的风雪将此地与外界隔绝,连同思念和时光一起,封冻成晶莹。
云梦舟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涉雪而行,直到双脚几乎失去了知觉,才在视野尽头遥遥看见苍穹下屹立的峰尖。
雪峰顶上面积并不大,云梦舟一登上冰雪覆盖的圆台,那抹静谧深沉的紫便已映入眼帘。
奈落之夜·宵,一如当年与道者初遇时的模样,倚坐雪台,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凌霜之花。
四下一片寂静,芒鞋踩过松软雪地发出的沙沙声,竟比九天雷鸣还要惊心动魄。
一路上,云梦舟曾设想过许多重逢的场面,他要微笑,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用谈论天气的口吻向青年问好,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见过。
宵一定会配合着点头,而非质问他为何现在才来,这样云梦舟就能当那些悲伤与离别从没发生过——他实在不愿承认,自己又一次失约了。
云梦舟向青年走去,他如冰雪雕琢的面庞逐渐清晰起来。他的眸好似冬日波澜不兴的湖面,而瞳仁便是湖上漂浮的碎冰,淡然、纯净,不染丝毫杂念。
云梦舟大大地松了口气,但心中随即又涌起微妙的失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怪异的心绪,刚要打招呼,突然,一只雪白的团子从青年背后窜起,向他扑来。
是一直与宵相伴的那只雪枭!
当白色的团子张开双翅,接近成人的翼展以及尖锐的喙和爪子才会让人想起它可爱的外表下那猛禽的本质。
白鸟猛地扑在云梦舟身上,奋力啄他,强大的冲力让云梦舟站立不稳直接跌进深雪里。
“哎呀!不要啄我,饶命!饶命!”
他一边狼狈地用手护住头脸并大声呼救,一边在心里自暴自弃地想道:雪枭是在为它的朋友抱不平吗?怪我伤了他的心?
是该怪的……
朦胧中,云梦舟听见青年唤了一声“回来”,身上的重量随后消失,等他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雪地里拔出来,头发也乱了,袖子也破了。
没有从容,没有温馨,这下全完了。
云梦舟有些怨念地瞪着缩回青年肩上,低头梳理羽毛的白团子,又不能跟它计较,只好重重叹了口气,但心情却莫名轻松了一些。
“我回来了。”
他对青年说。
“嗯。”
青年冷着一张脸,嗓音却是意外地柔软,他的语气有些飘忽,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一天,凝晶花开了。”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一瞬间,仿佛峰顶的冰雪全都融化,以排山倒海的浩荡之势漫灌进云梦舟的心房。
胸口发胀到不知所措,于是他愣了许久,才缓缓露出那个为青年准备许久的,但比原计划灿烂十倍的笑容。
·
“我怎么好像看到了个傻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猝然响起,打破美好的气氛,云梦舟恼火地转过头去,只见满头杂乱白发,唯余额前一缕青丝的刀客扛着长刀倚在不远处的冰壁上,不知看了多久。
他的眼角被岁月刻下深深的印记,那双眸子却依旧雪亮,仿佛鞘里逼出的寒锋。
月不全·孤独缺!
云梦舟没想到竟是他,自己死后分化三官,一边周旋于双城正魔之间,一边暗中筹谋复活之事,足迹遍布四方,却刻意避过了凝晶雪峰,也没有去寻找这个老头。
他还以为这老头跟徒弟化解了心结,定然已经退隐江湖,忍不住问:“你这老头,怎么不在落下孤灯享受天伦之乐?”
刀客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冷哼道:“月不全·孤独缺,孤是定孤支的孤!”
话音方落,只见他猛然拔刀,一道耀目银光直刺道者面门而来!
云梦舟瞪大了眼睛,一时竟做不出任何防御措施。
“锵!”
清脆的刀剑交击声从身后响起,道者方才如梦初醒地转过身,见冰岩崩碎,现出藏在后面的另一道紫色身影。
这时,孤独缺略带懒散意味的声音才传到他耳中:“你居然没发现,自己身后有根尾巴。”
云梦舟深吸一口气,暂时不理他语气中淡淡的嘲弄,而是问那个一路尾随自己来此的家伙:“你跟着我做什么?”
“不凡的刀者。”
紫衣人放下斜挡在身前的倾城之恋,收回灼灼的目光,对云梦舟笑道:“你不是说要去请空谷残声吗?我对抵达所谓舍己存道之境的剑者很感兴趣。”
话语间,他已步履轻盈地来到云梦舟跟前,身后的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极浅的脚印。
他凑到云梦舟面前,眼中浮起虚伪的笑意:“不过现在,我对你也很感兴趣。一个已经触及登仙之境的道者,居然会被一只鸟扑倒,五感大损,轻功尽失……”
紫衣人微微压低的声音,像一片来回拨弄自己心脏的羽毛:“你的功力,去哪了?”
“这与你何干?我功力大损,不正合了你的意?”
云梦舟十分没好气,紫衣人叹息一声,故作无奈道:“鼎炉分峰上,你斩尽修为神合天道,将来犯群魔诛杀九成,甚至驱除了被袭灭天来魔灵附体的螣邪郎。现在你又修为大损,不知要对谁出手呢?小弟我可害怕得紧。”
“自去顽罢,休要与我纠缠。”
云梦舟不愿与他闲扯,直接把傲峰十三巅的路观图丢给他,连连挥手驱赶道:“不过我可提醒你,那傲峰汇聚玄天之寒,每过一峰,寒气倍增,常人到达第十峰便是极限,凝晶雪峰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个小小的温室。”
他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下紫衣人,继续道:“你这身体离彻底还阳也只剩一步之遥,若是冻坏了,呵呵……”
道者没把话说完,但显然不信紫衣人能够安然抵达最终目的地。被此话一激,紫衣人不服气地叉腰问:“你说我上不去?那你这身子,恐怕更是连空谷残声的一根头发丝都见不到!”
“所以我来请援兵。”
云梦舟耸肩道,他回过身,看着宵与孤独缺的脸一时有些感慨——当初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他们三个人。
一切都恍如昨天。
“无情者伤人命,伤人者不留命。宵,帮我找到说这句话的人,告诉他,他的兄弟沉沦魔道,即将步入死途,请他三日后务必前来,否则最终就只能等到一具尸体了。”
宵在听到前两句时,眼睛便已亮了起来,他从云梦舟手中接过另一份路观图,抱着雪枭化光而去。
“嘿,我也去看看!”
紫衣人紧随其后,云梦舟忽然想到什么,对着他的背影高呼:“你若遇上一个名为冷霜城的男人,杀了他!”
等两人远去,云梦舟才收回目光。
“那我呢?”
道者扭头看向静立一旁的刀客,先是一叹,又微笑起来:“你这老头着实是个劳碌命,罢了,既然闲不住,那便随我再去红尘里走一遭吧。”
“呵,老夫我何曾出过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