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小姐忘夫泪
到此,苦丧水的破防声将天怜衣的神识给拉了回来。
见他双手插进自己头发间,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脑袋,难以接受地发疯:“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这一切到底都为了什么?!!”
笑千愁蠢蠢欲动,喊了一声:“苦丧水!”
奈何,他的衣袖被书文曲给拉住,不让他靠近苦丧水。
此时,从势要天怜衣永无宁日,到现如今的愧疚、深深地自责,让苦丧水竟然变得格外沧桑,颓败。
他以往的傲骨没了,憎恨没有了,就连继续活在这世上的勇气也没有了。
谁叫他曾经听信了那些神的谗言佞语,对一个法力修为不高的姑娘家大打出手,折磨得不再像个人样。
害得她遗病落千年,再不似当初。
最终,笑千愁还是靠近他。
伸出自己那破碎不堪的手,温温柔柔地摸上了苦丧水的头。
苦丧水顿时就哭得更猛烈了。
他一手撑着地上,一手抬起捂住自己的脸。
可怎么捂、怎么遮,都遮不住他的愧疚意,挡不住他框框往下掉的泪珠子。
“啊啊啊啊啊啊!!!!”他跪坐在地,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他们骗我,武陵漫天神佛洞裏的神官欺骗我。”
“我明明......我明明问过那些神的,我问过缘由的。可是......神,神的同僚会骗人,更会戏弄人。”
先前,天上的神官在他心裏,就如同他的神一样,都是全知全能全善的。
要不然就不会飞升,更不会被世人承认,将其神像给抬进武陵漫天神佛洞裏。
可是,偏偏,啊啊啊啊啊,真是要了命了啊。
笑千愁听了,见了,皱起眉头来,刚又想要去触碰他,却被他一手躲开,躲得远远的。
嘴裏喃喃地说:“神不要碰罪人。”
罪人!
这个词,向来最爱扣在天怜衣头上的词,最终竟然是灵验在他自己身上了。
笑千愁听了,心裏很不是滋味,讷讷地说:“你怎么会是罪人呢?”
“我怎么不是罪人呢,神?”苦丧水哭笑不得,又哭又笑,“我就是罪人啊,是这世上最大最坏的罪人啊。”
“我平白无故地让一个姑娘受了那么多罪,我不是罪人是什么?”
苦丧水这么一说,让笑千愁都沈默了,脸上尽是愧疚意,也说:“原因在我,都在我,我才是罪人。”
如果自己不走,如果自己不在那时候掐断香火和蜡烛,如果那时候自己可以多在这个世界久待那么几分钟。
就几分钟,完完全全可以不用让那位姑娘受苦受难。
可是,他离开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苦丧水听了笑千愁的话后,整个人就彻底疯掉了。
发疯之际,他连忙往后跪退,一脸的不可思议。
头发被他扯乱了,人也疯了,衣裳破破烂烂的。
太不像个正常人,更不像是一个霸占武陵山脉称王的大鬼了。
嘴裏一直在喃喃着:“原因怎么会在神身上呢?明明是我啊,只是我啊。我造的孽关神什么事呢?我造的孽是我自己酿成的啊,一点都不关神的事啊。”
发疯了的苦丧水,竟然看向了天怜衣,苦苦哀求说:“天怜衣,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死我了。”
“但这件事跟我的神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能不能不要恨他,不要迁就到他,不要针对他。”
他这样说了还不够,直接一跪一挪一磕头,一点一点地向天怜衣靠近,没多久就磕的头破血流:“天怜衣,我罪该万死,我罪不可恕,我愿意让你散去我最后的一丝残魂,让我挫骨扬灰,让我灰飞烟灭。”
“我都可以,我都愿意,我都无怨言。但我只求你,只求你不要因为我,去针对我的神。”
笑千愁见了,心中万般不是滋味,也赶来天怜衣身边。
还未开口说一句呢,天怜衣就往后退了,退到了玄为夷身后,让玄为夷整个人都遮住她。
对于苦丧水,她没有办法做到不恨。
如果不是苦丧水,她的身体不会调养了这么久,还不见好转。
如果不是苦丧水,她不会经历那么可怕又凄惨的事情。
如果不是苦丧水,她想,她应该会好过得多。
可就是因为苦丧水,她有段较长的日子度日如年,差点儿活不下去。
但是,天怜衣也说了:“无论是谁,只要经历过这种遭遇。我想,就算你拿我在意的事物来哄我,求我原谅,我也不敢说一下子就全部不恨你了。”
毕竟当初,他对天怜衣真的太绝了。
但凡他手下留情一点,她都会说一句恨过,原谅了,就好了。
苦丧水突然悟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了玄为夷。
或许他是在看玄为夷背后的天怜衣吧,说:“我,我知道你两次来武陵山脉是为了谁了。”
此话一出,让天怜衣心裏忐忑一下,小手在衣袖裏也抖起来,想要歪身看向苦丧水,问他点什么。
然而,她还没那样做,苦丧水就说了:“我见了,我见到了。他来了,真的,他也来找你了。”
突然间,一双小手拽紧了玄为夷的衣袖,歪过身来,直楞楞地看向了苦丧水。
或许,她是想要再次确定的,她要亲眼见苦丧水说出来,她要亲眼见才得以真正的相信。
当然,苦丧水也说了:“我没有撒谎,天怜衣,他真的来了。”
天怜衣想要站出来,奈何一句冷话袭来,让她又退缩不前。
“是的,我来过。”沈默已久的书文曲,脸色早已剧变得非常厉害,说了,“那个人就是我。”
天怜衣看向书文曲,见他脸上别扭,五官紧皱成一团。
看来他很是不想说出这件事来,奈何再也藏不住了,註定是要天下人皆知了。
阿善疑惑:“此事跟你这个天庭第一文曲星有何关系?”
书文曲眼眸黯淡下来,嘆息一声,容颜瞬间变化。
他从一个年轻有为,巨有文神相之人,变成了一个白发盖黑发,脸容憔悴沧桑,饱受时间摧残的老头。
尽管如此,在场之人,也只有阿善一个人惊讶:“你......”
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被天怜衣砸下来的那尊神像,也正是书文曲现在这样的容颜,几乎无二差。
难道说?
阿善指着书文曲说:“姐姐砸的那老头神像是你的?!!!”
书文曲一听到是老头神像,心中很是不悦,但还是承认了:“是我。”
阿善:“这才是你的真容?”
看着一点文神相都没有,倒像是从哪裏来的考试失败多年的乡村臭老九。
书文曲咬牙切齿地说:“是。”
阿善直言直语,谁叫他曾经对姐姐那么有成见:“当了这么几百年的天庭第一文曲星,却是一点文神相都没有沾到。”
“三界不是都在传,说帝君观看人很准,什么神适合什么职位,一旦赐予新天官的职位,就从未有过任何需要改动的。”
“可是帝君这么会默许你成为天庭第一文曲星?真是奇了怪了。”
阿善不过是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可以杀死书文曲自尊的刀刃,让他的心滴血不止。
天怜衣也给阿善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了。
谁知,书文曲“呵”着冷笑一声,脸色变得极差:“哼,还不都是拜你家姐姐所赐!”
阿善吃惊了:“关我姐姐何事?难不成你的飞升还是踩在我姐姐头上飞的!”
阿善说完这一句话后,立即就被天怜衣给拉到身边,命令她不要说话了。
书文曲听到了之后,也是怒了。
看向阿善的同时,又看向了天怜衣,直言:“成神,谁这一生到头不想飞升成神,没有神官缘,不是读书料子的我也想。”
“后来怎么着,嘿,我飞升了,我就是踩在她头上飞升的!”
“——可那是我磕头碰脑,膝盖磨破出血了,苦苦求她才得来的吗???!”
“我从来就没有求过她什么。”书文曲破防了,指着天怜衣大声言,“是她,是她自己非要强加给我的神位!”
如果,是说如果。
如果书文曲说的是真的,就意味着在九百多至一千年前,天怜衣有过一次飞升成神的机会。
可是她不要了,但她也没有说放弃。
她只是将自己的神位,大大方方地送了出去。
玄为夷才问了:“她为什么要给你神位?”
一道苍老又无奈的声音响彻云霄,这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因为她觉得我可怜。”
这是怎么个回事呢?
原来在一千年前,天怜衣被苦丧水当成丧气神笑千愁的替身供在那后,苦丧水就离开了。
可就在苦丧水离开后的一炷香内,武陵漫天神佛洞裏,又来了一个人,来了一个老人。
他衣衫褴褛,瘦骨如柴,手上拿着翻旧了翻破了的书本。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考了几十年都没有中举的六十岁老秀才。
无意间闯入了武陵漫天神佛洞,就想着说祈求文曲星保佑他中举当官。
可是,他来后,第一眼就被供在那的凄惨新娘吸引了。
在他眼裏,天怜衣血流一地,是那样的破碎,那样的可怜。
可他不知其中事故,以为是哪位神官的神像过于特殊,非要不同于其他神官的神像塑造。
他凑近一看,想了解是个什么样的神官。
奈何啊,血液已经凝固在了神牌上,又老眼昏花了些,只还能看到一个“怜”字。
等他再想抬头看天怜衣时,就在抬头那瞬间,天怜衣整个人碎了一地。
他有点不知所措,看着滚落下来的灵魂碎片,误以为是神像破碎,不敢亵渎神明,更不敢让自己的脚踩在神明头上。
于是,他接连后退,再无可退。
地上的灵魂碎片,真像一面面被人打碎的镜子啊。
他竟然,竟然在此时此刻,心无所私念地蹲下来,拿出自己老去的手,一片一片地捡起了碎片。
又按照脑海中的印象,一点一点的在原位置上,用颤抖的手,老花的眼睛,不太好的记忆,缓慢又吃力地拼起了一个破碎的,但是非常完整的天怜衣来。
拼好了之后,按理说,他来都来了,怎么都会拜一拜,求一求。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对天怜衣说:“再怎么是神,也不过是个人。人,不应该是破碎的。”
说完之后,他就走了。
可是没一会,他又折回来了,弯勾着背,用颤抖的老手取下了缠在天怜衣脚上的绷带,自言自语地说:“向来,人们总爱以美之假名誉,对每一个姑娘进行缠足裹脚。”
“可实际上,无非是防止姑娘们获得自由。但在这世上,本不该用缠足裹脚来束缚一个姑娘。”
一切完毕后,他打量了一下天怜衣,还真以为是哪位神官的神像,实在是太特别了,想要记在心裏。
没一会,他真的就离开了。
他不知道,天怜衣一直盯着他蹒跚而行的老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他消失了都还在看。
啊啊啊啊,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太糟糕了,简直是太不体面了。
可是,原来,在这世上,还是有人肯给予她这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之人温柔的。
这个世上的人,是有肯愿意伸出手来,拉跌落谷底之人一把的,更是愿意在举手之劳中去救赎一个人的。
有的,有的,一直有的。
突然间,武陵漫天神佛洞内响遍了天怜衣的哭声。
再后来,书文曲在自己的老家落魄山,看见了一个从外地来的姑娘,当了免费老师。
一听说是免费,穷人家的老秀才自然是想要接受知识,就来找了。
一找,才发现是个生了很严重病的年轻姑娘。
脸色苍白,浑身病态,穿着个红色喜服,头上还带有很多真金白银的头饰。
始终坐在轮椅上,不知是腿不方便还是怎么的,总是用一个白色毯子盖住。
她说,她叫天怜衣。
在书文曲眼中,天怜衣看似不缺钱,凭借一颗善心免费办私塾。
当初,他是这样想的。
可后来,他看见天怜衣刚到落魄山的第一个月后,她头上的头饰就少了一些,以为是她嫌弃太重了才不戴。
奈何有一天,他看见天怜衣推着轮椅,和一家当铺做了交易。
她是把自己的嫁妆都当掉了。
换来的钱,不多。
要是在什么经济很发达的地方,还可以换得更多。
可惜了,真金白银的嫁妆头饰,在落魄山不值钱。
想来,她大概是个很凄惨的姑娘吧。
家道中落,一个人来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偏远地区,用着换来的钱财,请了当地有名的丧队。
一办,就是办两家父母。
其中,一家姓天,一家姓谢。
其实,当他看见天怜衣刻着一个叫“谢玄”之人的灵牌时,就能想到,那人该是她夫君。
或许她是不愿意承认夫君已故的消息,虽然脱下喜服,穿上了丧服,办了谢家父母的丧事。
可当她看向谢玄的灵牌时,突然边闭眼落泪,边将灵牌砸在地上,不去看它。
到最后,她还是没有办谢玄的丧事。
冬至,下雪。
自从天怜衣花钱大办丧事后,认为她有钱的事情在落魄山传开了。
有人趁着她腿脚不便,夜裏偷走了她的钱财。
还有人盯上她的喜服,也一并偷走了,害得天怜衣只能凭借一件单薄衣裳过冬。
最终,天怜衣因为无私奉献于教育,又因为教出去的弟子品德高尚,各个铭记她的教诲。
各个提起她来,都说她教得非常好,是一个很厉害的老师。
于是,她飞升了。
可是她没有飞升,反而是拿着新天官的聘书,交到了书文曲的手上。
此时,阿善疑惑了,问:“聘书上写的是姐姐的名字啊,你不会没看破???”
书文曲看向天怜衣,说:“那就请你自己问问站在身边的天怜衣,她是耍了什么手段了。”
天怜衣沈默了,没几秒,才说:“我不想说。”
书文曲点头了:“好啊好,实在是太好了。你不想说,那我来说!”
“她飞去了天庭,那时正逢天庭第一届神仙大会。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来报道的新天官,然而......”
书文曲说得很愤怒:“——我的飞升,是她求来的!”
是她不顾脸面当着众神官的面,跪在了帝君面前,恳求用她的飞升机会,让给了书文曲。
帝君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沈默了一下,没有给出一个让帝君观信服的理由来。
可是最终,托天怜衣的跪求,他还是成功飞升了!!!
阿善:“既然如此,一来,姐姐是你的老师,你不该这么不尊重她,还对她大呼小叫,尽说她的不是。”
“二来,姐姐回报你武陵漫天神佛洞一救之恩,把飞升的机会让给你,你更是不该对她有这么大的见解,这么大的恨意,这么大的成见才是。”
书文曲听了,心中堵塞,然后情绪爆发出来:“因为我从来就没有遇见过,像她这样可怜我的人?!!!”
“可怜我到非要我高高兴兴飞升成神,以为都是我命中本该应得之时,天庭上所有神官都在笑我,所有神官都在说我。”
“说像我这样根本就没有神官缘之人,说我是个一辈子都读不了书之人,却厚颜无耻地靠一个女子跪着哀求,才求来这么一个与我能力最不符的神位!!!!”
更重要的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那些神官跟他说起了天怜衣。
说天怜衣是理想国出了名的全国倒数第一,在学业知识上根本就是一屁不通。
这样的人去当他的老师,难怪一辈子都考不上功名!
还又说,就连全国倒数第一都能飞升,那么他这个货色来天庭当文曲星,倒也是今年的第二桩搞笑事了。
听到这番话后,书文曲的心就像是被人刺死了一样,再也不会跳动了,赶忙下界去问天怜衣。
然而,天怜衣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自从读书起,我就是全国倒数第一,排名没靠前过,我甚至连全国倒数第二都没能超越。”
这么听来后,书文曲很是恼怒。
一时间生气了,又被天庭那些神给带偏了,直接对天怜衣发脾气:“天怜衣!你倒数第一就算了,你还是全国倒数第一。”
“你这么差,比我还读不了书,你有什么脸来教我啊???!你有什么脸去教书育人啊???!”
“你这不是误人子弟吗?你这不是在耽误我当官吗???!你可真的是害我不浅啊啊啊啊。”
可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
后悔又如何,他现在是神,神已经拉不下面子来承认后悔了。
于是,他本想说直接跟天怜衣断个干凈,奈何天怜衣先说了:“为了不给你丢脸,我以后不会去你庙宇宫观的。我要是去了......”
书文曲:“你要是去了当如何?”
天怜衣:“你的地盘,自然是你赶我出来了。”
书文曲咬牙切齿地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从那以后,两人真的断了来往。
他不会承认天怜衣是他的老师,更不会承认自己认识天怜衣。
天怜衣这个人,也真的几百年来没有踏进过他的庙宇宫观。
直到一千年后,要去武陵山脉的大雨夜裏。
为了躲避大雨,没能及时看清殿宇就闯入,才又激发了两人的矛盾。
书文曲直言:“在这将近一千年的时间裏,我努力努力再努力,终于名副其实地成为了天庭第一文曲星。”
“可是为什么,天庭上总爱有人向我说起你来。”
“尤其是当你创建三界通馆,能够理所当然地来到天庭,接手神官们都不愿意接的案件后就更多了。”
“哪怕我用法术改了真容,看起来很像一个年少有为,读书很厉害,最有文神相的文神。”
“可他们总是在我耳边说,你是有多可怜我,我才得以成就今日的自己。”
书文曲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所以天怜衣,你为什么要可怜我呢?”
“可怜我,所以把办完双方父母丧事剩下的钱财都投资到我身上来。”
“可怜我,所以不顾身体健康,也要花大把时间教我。”
“可怜我,最终连飞升的机会都要偷偷让给我。”
“可是,可是......”书文曲哽咽了,没能及时说出来,等缓和了情绪,才继续说,“可是我,我真的有那么大的能耐吗?我真的该承受你那么多的可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