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是那么一个极度需要你可怜的可怜人吗?”
天怜衣沈默了:“......”
书文曲见她不说话,又问她:“天怜衣,我真的是那么一个极度需要你可怜的可怜人吗?”
天怜衣回答了:“我只是想要报答你,从来都不是可怜你。”
书文曲都能一言不合,没提任何要求地拼好她。
那么她将飞升的机会让给他,她也没有任何后悔之意。
天怜衣又补充了一句:“可是我......可我真的没想到,我对你的报答,在你眼裏变为了无尽的对你可怜。”
“你对我的报答,就是在可怜我!!!”书文曲直言,“我的举手之劳,需要你的报答吗?需要你这么报答吗???”
“你知道吗?我就是因为你这么报答我,我才这么恨你,我才这么对你有成见!”
恨她,恨她为什么要给予自己那么多的可怜。
她却还要咬牙坚持过苦不堪言的生活,也不曾抱怨半句!
对她有这世上最大的成见,谁叫她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了自己,让自己无以回报,坐立难安、愧疚与不知所措。
但凡她的报答只是来见他一面,或者是带一只鸡来。
说是感谢他的举手之劳,他都不会觉得什么。
可天怜衣是怎么报答他的?
她的报答,太过于沈重了啊啊啊啊。
突然间,书文曲竟然哭了,捂住自己的脸,说:“可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恨你,对你也没有一点点的成见。”
“但我就是要做出一副非常恨你的样子,做出一副对你有大成见的姿态。”
“只有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见到你。”
“不见到你,那么,我的坐立难安,我的无以回报,我的不知所措,都不会在明面上被所有人识破,更不会被你知晓!”
天怜衣的心也颤抖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然后,她说了这么一句:“可我一直都知道的。”
私底下,他在天庭赚到的钱,总是会以各种各样的身份,不同的名义捐给三界通馆。
还有,记得三界通馆刚刚创办时,天庭神官那么多,神官们也并非真的忙到不可开交,把案件托付给她三界通馆来做的地步。
可她总是会有很多来自天庭神官们的案件帮助,从而赚到了钱,还提高了自己的知名度和地位。
这些,都是书文曲在变样帮她的。
恍惚之间,书文曲的眼眸暗淡下来,又问了天怜衣,但语气好得太多了:“谢玄,谢明玄,是不是同一个人?”
天怜衣听了,先是一楞,问:“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书文曲:“你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就好了。”
天怜衣沈默了一下,然后承认了,说:“是。谢玄,又名谢明玄。姓谢,字辈为明,名为玄,字......”
字,向来是有的,是他成年加冠之时取的。
“字......”天怜衣失望地说,“字什么,我忘记了。”
书文曲说了一个很惊人的话来,让天怜衣楞住了:“我捐赠给三界通馆的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钱。大部分都不是我的钱。”
什么?!!
那么,每年一大笔捐入三界通馆的钱,都是......都是谢玄的??!!!
是谢玄换了另一种方式,把自己赚得的钱都上交到天怜衣手上来。
他做得是那样的神不知鬼不觉。
这样做了将近千年,可她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在她惊住中,又听见了更不得了,更要命的事来:“那就是了,那就是对了。当时还来了个慌慌张张的人,对上了!”
天怜衣看向苦丧水,听见苦丧水分析说:“先来了一个书文曲,还来了一个慌慌张张的人。那个慌慌张张的人,来找我算过账。”
“他大概二十二岁,一身红衣喜服。”苦丧水回忆着,指着天怜衣身上的喜服,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说,“和你这一身,恰好是一套!”
啊!什么?!!!
谢玄来过?!!!
天怜衣听了,整个人都惊住了,更不能呼吸了,脑海中有两个声音一直在说话。
她剎时红了眼眶子,左思右想,有点难以置信,真的是太......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啊?????!
苦丧水问她:“怜衣姑娘,你夫君来过,你果真是一点都不知情吗??!”
天怜衣直摇头,摇得眼泪都砸下来了:“我不知道。这一千年来关于他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一千年了,她等了谢玄一千年!
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想要知道谢玄来过,更想比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行踪。
可是,偏偏啊,现在才知道,一千年前,他就来见过自己了!!!
苦丧水笑着说:“你知道吗?他来找我算账的时候,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香味。”
“当时,我就只是觉得这股香味好熟悉啊,好像前不久才在哪裏闻到过。”
“原来,哈哈哈哈哈哈,怜衣姑娘,那股香味是你身上的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来找我算账之前,他去武陵漫天神佛洞见过你,紧紧抱住过你!!我想,那夜的武陵漫天神佛洞很热闹吧。”
是啊,那晚的武陵漫天神佛洞可真是太热闹了。
但热闹的何止是漫天神佛洞,是整个武陵山脉都很热闹啊!
当时,谢玄来了,周围环境遍布红雾色。
他轻轻走一步,来过的路,是血色的雨,腥味的风,向他涌来的嗜血蝶成群结队,以为又是轻而易举之血。
然而,在一瞬间,一缕缕红雾色灵动绞杀,方圆几裏的嗜血蝶都被他撕杀殆尽。
落在地上的透明嗜血蝶,被月光这么一照,更加银亮,像一面破碎了的镜子。
与此同时,一滴两滴血落在它们身上,映得来者神秘又飘渺。
天怜衣听到这,眉头都皱起来了,很担心地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苦丧水点头,说:“是,他受伤了,那可不是一般人受的伤啊。”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四面漏血。”
“更不得了的是,他......他身上有人厄剑。”
人厄剑?!!
人厄剑可是一把凶剑,是公认这世上最凶的剑了。
一旦伤人了,就必定是会穿身的程度啊啊啊。
“可不只是一把啊!”苦丧水沈默了一下,他也太难以形容当时谢玄的惨样了,“很多把,太多把了。数不尽,看得人眼花。”
天怜衣听了,深深闭上眼,已经能想象到谢玄当时的样子了。
为此,她深呼吸一口,又睁开眼,入眼的是从不引人註目的玄为夷。
下一秒,她又挪开了视线,不去看他,不敢看他。
苦丧水记着说:“他出现在我面前之时,一句不说,对我就是乱揍一顿,把我从地下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进地下。”
顿时,苦丧水眼睛都亮了,可看出那是慕强的神色:“真不愧是十五岁就成为天下第一的少年郎啊,那招式、那内力、那法力、那修为。高,实在是太高了!!!”
高到他这个大鬼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高到他连对招的机会都寥寥无几,就被碾压在地,豪无反击之力。
“他那么伤痕累累了,那么四面漏血了,又被数不尽的人厄剑刺穿全身了,却还是能这么强,强到无所不能啊。”
笑千愁也说了:“理想国谢玄,在当时,可是唯一一个备受三界瞩目之人。天上,人间,地下,没有人是不知道他的,也没有人是不曾提起过他的。”
这可真不是谎话。
谢玄此人,十三岁,见他提笔写下绝世文章。大家评他成此一书,先生千古。
十五岁,见他创出一套剑法,铸出天下第一剑,成为天下第一少年郎。大家评他少年神成,无人能比。
单单这两项,他的前半生就已经成为了多少人的毕生所望,众生所求。
然而,这位少年所得的,还远远不止于此。
他要文得文,要武得武,要名声得名声,要美人得美人。
所以,在二十二岁,他仍然年少气盛,侠义凌然,穿喜服戴大红花骑着马,带着一辆三层金箔大花轿来迎亲。
娶的,就是天怜衣。
但可惜了,没娶成。
笑千愁:“先前,人人都羡慕他名震天下,美人在怀,实属人生赢家。奈何到头来他本尊消失了,一消失就是一千年,至今下落不明,无处可寻。”
要是有处可寻,也不至于天怜衣等到现在了。
苦丧水提醒天怜衣:“怜衣姑娘,你夫君在武陵漫天神佛洞都做了些什么,我实在不清楚。但是,我觉得你要是想要找到他,我给你指两条路。”
“第一条,去武陵漫天神佛洞,你或许会发现点惊喜。然后去天庭找帝君观,他想不说点什么都难。”
“第二条,去断头岭。为什么去断头岭,是因为我从谢玄身上嗅到了点死亡军队的气息。”
天怜衣垂下眼眸来,说:“我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断头岭,没有找到。”
笑千愁:“或许只是你没有找到他,他却找到了你呢?”
一听,天怜衣立即就悟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去断头岭找谢玄之时,他们就已经见到过彼此了。
只是,又......又擦肩而过了。
苦丧水也说:“现在,我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说完了。还请怜衣姑娘亲自灭去我最后的残魂,让我挫骨扬灰,让我魂飞魄散吧。”
天怜衣看向苦丧水,他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被谢玄打成的。
沈默了一下,直言:“谢玄已经替我出了气,你早就不欠我了。”
苦丧水也惊住了,说:“可是我......”
天怜衣:“你对我不太好,这是真的,但又有什么呢?你打过我,谢玄也打过你,已经是抵消了所有仇恨。”
苦丧水又说:“可是......可是谢玄是谢玄,你是你。他出他的,你也该算你自己的。”
天怜衣摇头嘆息了,说:“如果我真的那样对了你,你让丧气神怎么办呢?他才刚回来,什么都没有……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说完,她就要走了,但又看向了书文曲一眼,提醒他:“看习惯你的少年真容了,你还是换回来吧。对了,丧气神笑千愁已经回来了,你带着他回天庭覆命吧。”
书文曲犹豫一下,然后点头,说:“好,那就先告辞了。”
笑千愁看了一眼苦丧水,然后对天怜衣说:“多谢怜衣姑娘了,告辞。”
走了,都走了。
空空旷旷的地上,只剩下了她们四个人,看一眼玄为夷,然后对苦丧水说:“苦丧水,你能不能帮我先把阿善送回去。我留下来,还有点事要处理。”
苦丧水点头,说:“好。”
阿善也只顾着点头,不问她为什么了,就跟着苦丧水离开武陵山脉。
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为此,天怜衣瞥一眼玄为夷,发现玄为夷并没有抬头看她,似乎在想事情。
于是,她也只好先理理自己的喜服,顺口喊了一声:“哥哥。”
玄为夷这才看向她:“嗯?”
天怜衣摸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只是问一句:“接下来哥哥要去哪?”
玄为夷沈默了一下,说:“说不准会去哪。”
天怜衣听了,犹豫了一下,才问:“嗯......那哥哥要去三界通馆楼坐坐吗?”
看玄为夷的表情,他大概是要拒绝的。
可刚张开的口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见天怜衣又说:“哥哥应该去一趟的。”
玄为夷听了,便点头了,说:“那自然是的了。”
说完,两人并肩同行,却是一言不发,又听见天怜衣说:“可是在此之前,我得去一趟漫天神佛洞。”
玄为夷:“无妨。”
又沈默了。
突然间,玄为夷只感觉到自己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角,便停下脚步来,低头一看。
然后,两人对视一番,天怜衣的脑子一时半会空白了。
手上的动作也停下,进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她还是拿开了自己的手,并且往他边边挪一步,跟他保持了距离。
解释说:“哥哥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见哥哥一直四面漏血,恰好我又可以让哥哥止血,所以就......”
玄为夷见了,温柔一笑,向她身边小挪一步,靠近了些,弯下腰来问她:“牵都牵了,再扯开会不会不太好?”
话落入耳,天怜衣抬起头来,恰好同他对视。
下一秒,她又慌张地挪开不去看他,双手扣弄,说:“我......那我牵一小角。”
说完,玄为夷目睹她缓慢地抬起小手来,试图想凭借感觉去牵住他衣袖一角。
她感觉也挺准的,一牵,就要牵住衣角了。
奈何,她不敢看。
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刚要牵住衣角之时,玄为夷轻轻一挪,她牵住的就不是衣角那么简单了。
为此,天怜衣一惊,猛的一看,小脸微红。
她她她她她她,她牵住的是玄为夷的手。
怎么会这样???
天怜衣瞬间不知所措了,支支吾吾个半天也没能扯出什么理由来。
谁叫她方才不看呢,就牵到人家手上去。
天怜衣:“哥哥,我......我那是没看清,牵错了。”
话毕,玄为夷就见她又换着牵住了自己的衣袖,还说:“这样......好一点。”
“你觉得好,那自然是最好了。”玄为夷说,但很快,他又补充一句,“只是你这样会很累。”
她牵,她是怎么个牵法。
她就真的只牵住一个小小衣角,牵住了,还不扯力借力,意味着是她整个人撑住自己抬起的手。
刚开始没什么,可一旦久了,手会累的。
天怜衣嘴硬:“不会的。”
玄为夷看向她,一笑了之:“是吗?”
事实证明,玄为夷说的是对的。
没一会,天怜衣举起的手就酸累了,一个没拿稳,手就滑了。
就此,玄为夷很温柔地说:“信了吧。”
天怜衣点头了,说:“嗯,信了。”
听了,玄为夷伸出自己的手去,说:“路途遥远,我想,我应该搀扶你。”
天怜衣看向他伸出来的手楞楞,没一下子,就见他没有一点生气的手掌上,又莫名其妙地漏出一些小血珠,顺着手指缝滑落在地。
讷讷一句:“这可真是个怪病,最怪的病了。”
说着,就抬起自己的手搭在他手腕处。
走了好一阵子,两人终于来到武陵漫天神佛洞。
这裏面的神,旧神只剩下了几个,还都被摆在了一个地方。
意味着,谢玄那晚砸了很多神像,很多旧神的神像。
天怜衣仔细看,终于在一个中央位置看见了自己要找的神像,对他说:“观,你骗我。”
突然间,她眼前的神像亮了一下。
整个武陵漫天神佛洞裏就出现了一道神光,神光变成了一道神影。
那神影一素白衣,明明有最能看准人的眼睛,却选择用白色布条遮住了。
身后还有一片荷叶,以及一朵盛开的莲花。
此人不是什么普通的神,他是天庭的最高神——帝君观。
观的声音响彻洞内,问她:“我骗你什么?”
天怜衣说:“那时,你已经坐上了天庭帝君的位置,你的神像也被世人抬进漫天神佛洞裏了。”
“这足以证明,那晚谢玄来过,你是知道的。”
天怜衣沈默了一下,才说:“我问过你,你说没有,你从来都不知道谢玄的下落。可你明明是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观:“......”
天怜衣猜着说:“按理说,我应该是记得他来过的。”
“可是你出手干预了这一切,你让我只知道还来了一个人,让我误以为那个人就是书文曲。”
事到如今,观也嘆息一声,承认了:“是,是我出手干预的。”
当时,谢玄来了,他看见了破碎的天怜衣坐在那,整个人心都碎了一地,泪流不止。
他想要抱住她,可是他不能抱。
他被人厄剑刺得伤痕累累,血流不止,只要他一靠近她,她一旦被人厄剑碰到,一定会碎成渣渣的。
为此,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来,想要碰天怜衣。
可是,他能做的,只能是一次又一次地收回来。
观也直言:“所有人都说他名震天下,是至高无上的强者,已经强到无所不能。”
“他是可以砸了那些不明是非,胡说八道,让你受害的神官神像。”
“他也能出去轻而易举让嗜血蝶在一夜之间灭绝,甚至是去找苦丧水算了一笔狠账。”
“可是天怜衣,那时的谢玄就跪在你面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碎在那,看着你被缠足的脚,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他就连想要抱你的能力都没有。”
“那一刻,他怀疑了自己的毕生所学,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如。也是在那一刻,让他感觉到了可怕,史上的最可怕。”
天怜衣听了,顿时就觉得难以呼吸,眼泪砸下来。
一擦就掉,一擦还掉,掉个不停。
若非玄为夷的搀扶,她不可能会走出漫天神佛洞。
毕竟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打击真的太大了。
脑海中还一直回响着观对她说的话:“天怜衣,你觉得谢玄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吗?”
天怜衣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软下来。
她试图紧紧抓住玄为夷,可实在是没力气了,全靠玄为夷撑着。
没一会,她竟然伤心过度,旧疾覆发,吐出了好大一口血。
整个人昏过去,不省人事。
紧紧抱住她的那人,也在一瞬间红了眼眶,破绽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