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子想起自己这么多年的生涯,这些年时间里,其实一点都不好受。或许身体还算过得去,然而心灵的束缚却一直是一道枷锁。所以大都是痛苦的,在失掉亲人的痛苦,流连异乡为异客的痛苦,四处漂泊的痛苦,甚至还有自己刻意去追求的痛苦。
当年顾熙铭好好的安排了一下,让自己离开了那种地方,并且安排了一个很好的去处。
以他青山公子的身份拜托了流云书院,她在那里隐姓埋名了很长的时间,她的离开,却一直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于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她绝望了,这才萌发出要到七都找顾熙铭的想法,她带着一直相伴的丫鬟,一路回到了七都。
然而,她知道他有一个未婚妻,再也不敢去找他了,只是在闺学中安静的成为了一个夫子,心底只不过想殷切的想在远处看着他便好。
无论如何,这都成为她继续活下去的动力,以及生命里唯一的光了。
只是,这后来的事情发展,超脱了个人的预料。
“星轩。”顾熙铭看她进来,清清瘦瘦的,倒是第一次这般郑重的喊道。
吴夫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这一声珍重的喊话,她惊诧的抬起头来,第一次完全的正视顾熙铭,她的眼神里,面前的顾熙铭其实变了许多,和当年那个一起风发的青山公子已经大有不同,不仅是成熟了不少,就连神情的特点都变得独树一帜了。
他变得沉默内敛,那双眼睛的神色却已经是看不清了里面的东西,褪出了年少轻狂之后,就好像被世俗重新打造成了一块美玉,一块更好的玉。
“殿下,你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喊我的名字了。”吴夫子,现在称呼为余星轩或者才更为充分的眼睛里,突然不受控住的储藏了泪水,并且渐渐变得丰盈了起来。
“你可怨我?”顾熙铭突然说了这般一句话。
一声轻笑,“殿下,你问的是吴夫子,还是星轩呢?”余星轩却没有正面回答,问了这样的一句话。
顾熙铭打量面前仰着头的星轩,她早已变化了许多,多年前的倔强已经变成了一种轻微的别扭,是的,是别扭,态度要顺从得许多,这么多年的风雨磨砺了她,将多年前那么璀璨的明珠蒙上了灰尘。
顾熙铭一直想,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不是真的为了她好呢?
离开京城去流云书院,他虽然派人一路照拂,然在书院里,却真的是依靠小姑娘一个人了。而且从此之后,因为自己的心事,他也不再关注了她,彻底的放开了她,要不然,他也不会不知道她居然来到七都来寻找他了。
那样的时光,本来是一个大家闺秀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从此和普通人一般,要辛苦为了生计而操持,她可好?
想来是不好了,因为,面前的这个女子的傲骨已经委婉了许多,就如同现在的自己一样。
但是,她还是很好的,很坚强。
顾熙铭只是这般长久的打量对方,虽然这种打量没有任何不良的成分,但是吴夫子还是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
她终是忍不住了,“殿下”
顾熙铭这才接过刚才的话题,“如果是吴夫子又如何?”
“吴夫子啊,”余星轩长长的叹口气,“殿下,是您让吴夫子活下来的,殿下的恩情如同父母,吴某是终不能忘的。”
“那星轩你呢?”顾熙铭已经知道了她的言外之意。
“星轩之心情,却是满腹委屈,以及满腹的,心酸失意。”余星轩吐字清晰,一字一句,这些话就好像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
顾熙铭有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星轩”他想说什么,但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而,今天是注定要让吴夫子控诉的课堂了。
“殿下,你将星轩置于何地?这么多年,我感觉我已经分裂成了两个人了。一个,授书为生,以桃李来阅己心,另一个却是怀着对殿下的期待而活。”
“这两个人,整日撕扯,痛苦不堪。”吴夫子低着头,很是自嘲。
“殿下,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你。”可是殿下早已将我忘记得精光了,待我形同路人。
而这,才是我最为尴尬的时刻。
只是,我只想待在你的身边就好了。
刚当流云学院的时候,吴夫子的生活不好过,诚如顾熙铭所想,她本来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傲气十足,但是到了流云书院,她就不是什么特权阶级了,一应生活就得自己来,熬过了好多年,终于可以当一个夫子,她便一路回到了七都,想要寻回当年的遗憾。告诉他,不论她是谁,她只是顾熙铭的星轩。
这个机会是这般的渺茫,渺茫她挣扎了许久,又痛苦了许久。
“殿下,我宁愿你永远避着我,但是这么一天,星轩也能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