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娶我吧
燕嫆转过身看着他,
眼眶通红,她依旧在控制不住地抽泣着,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
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的声音沙哑得令人心疼:“你别说了...”
“抱歉,
我不会安慰人。”景云川低下了头,
显得有些无措。
“可我从未怨过你啊...”燕嫆哑声道:“我确实很伤心难过,但不是因为你,你根本不懂这些...”
景云川楞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明明在契约中受到不平等对待的人是你,需要被安慰的人也是你,
可我却哭的这么伤心,
到头来却还要你来安慰我。”燕嫆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看着景云川,
向他吐露着心声,“你说,
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红彤彤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如一汪潋滟的湖,
看的人心中一痛。
景云川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他其实很想告诉她,
在他第一次见到她时,
就知道她是这世间最勇敢、最善良、最纯粹之人,
天下无人能与她相比。
但这些话,
他无法宣之于口。法则之力,可约束一切,
也可抹杀一切。
就算是他,也只有一次打破法则的机会。代价就是:身归天地,
从此不覆存在。
景云川犹豫了一瞬,然后上前轻轻地抱住了她。凡人遇到有人伤心哭泣,
总会用拥抱来安慰对方。不知这种方法对燕嫆起不起作用?
燕嫆温暖柔软的身体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这种初次体验的陌生触感让他的身子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隔着衣袖虚揽着少女的后背,不敢逾越半分。
少女的身子因抽泣而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好似一根带着魅惑之术的羽毛,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撩拨着他的心弦,令他心中莫名地燃起一簇躁动的火焰。不知怎的,那簇火焰似乎从心头烧到了身上,在初冬寒凉刺骨的雨水中,他竟诡异地觉得燥热。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目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你...为何要抱我?”燕嫆楞了楞,但没有推开他。
“你不喜欢?”景云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无辜与疑惑,“我观凡人在伤心时都喜欢对方这样做...”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燕嫆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他。
景云川的心跳乱了一拍,他避开了燕嫆的视线,低声道:“燕小姐和自己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样。”
“哦?”燕嫆被这句话挑起了兴趣,胸口堆积的情绪因註意力分散而淡了一些。
“小姐明知法阵凶险异常依旧只身闯入,是谓勇敢;不顾自己安危也要救我,是谓善良;受我连累身中契约却不怨恨,是谓纯粹。”景云川淡淡道:“这般至纯至善至勇之人,又如何会无用?”
燕嫆怔住了。她没想到,景云川竟能说出这种话。
冷静下来想一想,刚刚她确实有些妄自菲薄了。
她并不是一个消极自卑的人,但每个正常人都有情绪崩溃的时候,她也不能例外。
对于自己刚刚的崩溃与失态,燕嫆并未自责,因为她接纳自己所有的不足。与其因已经发生的事情而自责,不如从中总结经验,让自己变得更好。
所以,她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情绪崩溃的呢?她冷静地思索着,把杂乱的情绪一点点抽丝剥茧,寻找最深处的源头。
哦想起来了,她最初是因为得知每夜都必须让景云川处在自己十丈之内的地方而绝望无助的。
她当时觉得自己很委屈,觉得自己好心救景云川,却落得了这种下场。
但现在冷静下来后,她觉得若论委屈,景云川绝对比她委屈一百倍。景云川只是为了帮助她救苏嫣然才遭到了这种无妄之灾,而且契约之术真正的受害者是他。
“谢谢你开导我。”燕嫆真诚地道谢,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依旧被景云川搂在怀中,脸颊不由地有些发红。
她急忙向后退一步,离开了景云川的怀抱。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吗?”燕嫆问。
“打算?”景云川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如今契约已成,你每夜都无法离开我超过十丈,此事,你想怎么处理?”燕嫆冷静地问向景云川。这件事今夜必须商讨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
“我全听小姐的。”景云川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似乎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小姐想怎么做都可以,无需顾及我。小姐若是愿意,也可以启用契约第二层,‘血驭’所需的血液不多,每夜一滴指尖血足矣。”
燕嫆的眉头微微拧起,她实在搞不懂景云川的脑子裏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自由意志丝毫不在意?
她之前以为景云川只是对这世间的一切毫不在乎,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景云川不在乎的还有他自己。
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什么都在乎,什么都想要的人;而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的人。
这样的人能做出灭世之举,似乎也合乎情理。
“你...”燕嫆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姐是想问我为何如此吗?”景云川看穿了她的心思,温柔地笑了笑,如幽兰在月光下绽放,清雅无边,“小姐一直对我多有忌惮,若能通过此术让小姐放心,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我不会这么做。”燕嫆果断地拒绝,“我不会去剥夺你的自由,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这是我的底线。”
景云川平静淡漠的黑眸中泛起了一丝波澜,很浅,但久久不散。
“但你我毕竟男女有别,等回到长安后,你无法在夜间待在我附近...”燕嫆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小姐可公开我半妖的身份,并将我与你结契的事实广而告之。”景云川淡淡道:“这样令尊定会愿意在距小姐十丈之内的地方给我安排休憩的床铺,且此事也不会影响小姐的声誉...”
“你娶我吧。”燕嫆打断了他的话。
景云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你不愿意?”燕嫆瞇了瞇眼。
她都这般牺牲自己了,景云川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她就立刻打爆他的头让他清醒清醒。
“你愿意嫁给我?”景云川反问。
“这和愿不愿意嫁给你没有关系,我只是想与你平等地相处,同时也不想让任何人对你不敬。”燕嫆认真地解释道。
她知道凡人对妖与半妖有很多偏见,若景云川的身份被曝光,必定会受到许多侮辱与敌视。
而且相比于妖,凡人往往更看不起半妖。
倘若契约之事再被公开,世人对景云川的欺辱只会变本加厉。
这世上最不容践踏的就是尊严,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身为仙族,在她眼中人、妖、半妖皆平等,无尊卑之分。
若她这样做可以感化景云川,牺牲一下自己也没什么。一切都是为了救世大业啊...
景云川定定地看着她,黑眸好似一个可吞噬天地的漩涡,裏面的情绪纷繁覆杂,如万古洪荒中的深邃奥义,无人可以读懂。
半晌后,他轻轻嘆息了一声:
“其实你不必如此...”
“我并不在乎那些。”
“但是我在乎。”燕嫆清澈纯粹的眸中带着几分坚定与认真。
景云川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燕嫆的眼睛,又好似在透过那双眼睛看着另一人。
“回到长安后,你就来燕府提亲吧。”燕嫆挤出了一抹笑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配上那抹温柔的笑,凄美得令人心疼。
“好。”景云川垂下了眼眸,随后低声问道:“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啦。”燕嫆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温度,眉眼间的阴霾瞬间散去,如新阳初升般一点点展露着光华,“再不擦药,伤口都要愈合了。”
她总是这般温暖、向上、积极、鲜活,带着对生活的期待与热枕,好似天边高悬不灭的太阳。
虽然也会有乌云蔽日的时候,也会有雷雨交织的时候,但终归只是个小插曲。太阳的光芒,是永远不可磨灭的。
小雨渐渐停歇,乌云散去,月华万丈。经过雨水洗练的月光,更加明亮圣洁。
回到宅院后,苏嫣然与景云川交换了卧房。
苏嫣然的卧房就在燕嫆隔壁,景云川待在此处正好不会与燕嫆超过十丈。
但苏嫣然并没有去歇息,而是待在燕嫆房中陪了她整整一夜。二人聊了许久,最终抵不过困意,一同在榻上和衣而眠。
这样宁静的日子一晃而过,三日后燕嫆收到了燕执安的回信。
“燕阁主果然能力出众,这么快就查出了结果。”苏嫣然不由地讚嘆道。
“咳...谬讚谬讚。”燕嫆不介意替那个便宜爹谦虚谦虚,反正被夸的不是她。
燕嫆边飞速阅览着信中内容,边对二人简单讲述:
“爹在铜人乡查到四五十年前确实有一个男孩自幼丧父,母亲改嫁,跟着双目失明的奶奶长大。他叫余章,其父曾是铜人乡中数一数二的铸铜大师,皇室宗祠中的不少铜像都出自他手中。”
“奶奶去世后他到长安城中的胜达武馆充当陪练,三年半后离开武馆,去永平伯府担任侍卫。”
“爹从伯府管事的遗物中找到了侍卫任免名册,上面记载余章于三十五年前进入伯府,并于二十七年前主动离开伯府。且无赏赐记录。”
“二十七年前...”苏嫣然蹙了蹙眉,“这个时间与你们的推测刚好吻合,但他并未获得赏赐,又为何会带着一笔钱财来到江南?”
“余章离开伯府后无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所以线索就此中断。”燕嫆道。
“需要再去问一下徐夫人吗?”苏嫣然问。
“不了,此事与她无关,她也是被蒙在鼓裏的可怜人。”燕嫆嘆了口气,“咱们收拾一下,准备回长安吧。”
“小姐想好准备怎么调查了吗?”一直安静听着的景云川问道。
“徐彰被杀与伯府以及世子妃都脱不了干系,而他当年突然离开伯府,也一定有内情。”燕嫆分析道:“我想调查一下伯府二十七年前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
“小姐与我想的一样。”景云川淡淡地笑了一下,并不意外。
苏嫣然看着二人,觉得燕小姐和景公子不管是容貌还是能力都极为般配,可惜...景云川终究只是个半妖。
二人成亲,对燕小姐来说太不公平了,但这毕竟是燕小姐的选择。
她虽然不讚同,但也会真心祝福他们。
只是燕阁主一生斩妖无数,又怎会容忍自己的女儿嫁给半妖?
三人再次登上了那辆宽敞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