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马车,一样的人,但三人之间的关系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短短的江南之行,却好似沧海桑田。
燕嫆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在心中嘆了口气。
“嫣然姐姐。”她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身旁的苏嫣然,“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何事?”苏嫣然看着她略微严肃的神情,微微一怔。
“希望嫣然姐姐不要将景公子的身份以及我们结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燕嫆垂下了眼眸,低声道:“就让这个秘密,封死在这辆马车裏吧。”
“可是嫆嫆...你真的能瞒一辈子吗?”苏嫣然担忧道:“一旦你们有了孩子,妖族血脉之事就藏不住了。”
“我们不会有孩子的。”燕嫆不假思索地道。
她与景云川不过是做名义上的夫妻罢了,而且她在凡界也不会待太久,仙界才是她的归宿。
仙族是无法延续血脉的。
想到此处,燕嫆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世子妃七年都没有身孕,是为了隐藏自己妖族的身份。
可是那个素雅如玉的妖族女子,为何要嫁给一个人族呢?
世子力排众议迎娶身世普通的她为尊贵的世子妃,并在她无法生育后依旧不纳妾,甚至因自己无子的缘故,要让出世子之位。足以说明世子爱她胜过一切。
既然世子这么爱她,一定不会在意她是人还是妖。她又为何不与世子坦白呢?
独自背负着秘密,日夜小心隐藏的滋味定很不好受。
所以这其中必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嫣然很知趣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在心中嘆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燕小姐并不喜欢景云川,甚至对景云川有些抵触和提防。可就算如此,燕小姐还是愿意为景云川牺牲到这般地步。
这或许就是传闻中可以与神明比肩的至纯至善至义之人吧。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长安,虽耗费了整整十日,但这已经是常人无可企及的了。
连燕执安都惊嘆不已,“爹以为你们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呢,没想到竟这么快。”
“女儿心系案件,自然归心似箭。”燕嫆笑了笑,拉起苏嫣然的手对燕执安介绍道:“她叫苏嫣然,是个法修,我们在去江南的路上结识。苏姑娘十年前失去了双亲,无依无靠四处漂泊,我想让她暂住在燕府并加入长安伏祟阁,爹爹同意吗?”
“既然是嫆嫆的朋友,爹自然同意,这燕府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拘束。”燕执安捋了捋胡子,神色和蔼,“我观苏姑娘修为不错,伏祟阁能得苏姑娘加入,实乃荣幸。”
“多谢燕大人垂青,嫣然感激不尽。”苏嫣然对燕执安恭敬地行了一礼。
燕执安又看了苏嫣然几眼,越看神色越古怪。
“爹,怎么了?”燕嫆有些担忧,难道爹看出她修习媚术了?
媚术属于禁术的一种,向来被世俗所不容。
“闺女啊...”燕执安搂着燕嫆的肩头,压低了声音道:“你往府裏带了这么美的一个姑娘,若是你娘看到了,指不定认为是我借着你的名义带回来的呢。”
“呃...爹的意思是?”燕嫆有些跟不上这个便宜爹的思路。
“等你娘回来了,你好好向她解释一番,一定要让她知道,这苏姑娘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好人...”燕执安不厌其烦地强调着。
燕嫆一楞,这才想起来有些不对劲。
“怎么没看见阿娘?”燕嫆问道:“她不在家吗?”
“她回娘家了。”燕执安微微垂着头,神色有些尴尬。
“为何回娘家?”燕嫆立刻回忆着原身的记忆。
在原身的记忆中,除了逢年过节或者娘家有事,沈月几乎没有无缘无故回去过。
沈月的父亲与爷爷都是朝中四品文官,身为书香世家的嫡女,骨子裏的傲气与教养不允许她在出嫁后常回娘家。毕竟世人都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女儿常在娘家居住,会被人指指戳戳。
能让沈月回娘家,一定遇到了什么大事。
“这事说来话长...”燕执安的眸中闪过一抹局促。
苏嫣然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燕嫆和燕执安二人。
“爹在二十七年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娘的事情...”燕执安长嘆一声,目光沧桑,“嫆嫆,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二十七年前?燕嫆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又是二十七年前...与伯府案的线索逐渐重合。
“爹曾生活在一个普通又温馨的村庄,本来爹这一生或许都不会走出那个村子,没想到七岁那年妖物来袭,村裏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你的爷爷奶奶为了保护我,也死于妖物之手。从那之后我就发誓,此生一定要杀尽天下妖物,让这种悲剧不再发生。”
当年刻骨铭心的悲痛已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再次提起时,他的声音并无多少起伏。
但燕嫆的心中却不似燕执安这般平静。杀尽天下妖物...看来燕执安比她想象中还要憎恨妖族。
“爹离开了村庄,在街头流浪,靠吃百家饭为生。爹没有师父,所以只能自己钻研武功,自己看书修行,因天赋不错,最终有所成就。爹听说长安城中建功立业的机会很多,于是在二十七年前来到长安闯荡,加入了长安伏祟阁。”
“彼时,爹只是伏祟阁中最普通的一员。爹加入长安伏祟阁后没几天,就遇到了妖物作乱之事。那日,是上元节,爹也是在那日,遇到了你娘。”
“当时你娘正随家人一起赏花灯,突然遇到妖物袭击,爹救下了她。没过多久沈府就来找我谈亲事,说沈月想以身相许来报答救命之恩。我知道她爱上了我,那夜我救下她后就从她的眼睛中看出了这种情愫。我虽然不爱她,但依旧同意了这门亲身。只因她身份尊贵,娶了她对我的未来很有帮助。”
“成亲后我继续奔波各地查案捉妖,在襄州偶遇了替圣上平定动乱的伯爷,我们意气相投,很快就成为了朋友。有一次伯爷被刺客袭击,一个叫妙娘的平民女子救下了伯爷。妙娘有着世间少见的美貌,性情温柔如水,我与伯爷同时爱上了她。”
“当时我和伯爷虽都已娶妻,但妾位空悬。但我知道沈月身为高门嫡女下嫁给我已经受尽了嘲笑,我虽然不爱她,但也不想伤害她,所以选择主动退出。妙娘很快就爱上了对她百般讨好的伯爷,伯爷也决定纳她为妾。”
“我与伯爷同时爱上一个平民女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安城,沈月得知后伤心欲绝,与我大吵了一架。没过多久,伯夫人就给了妙娘一笔钱财让妙娘离开长安。从那之后,我再没听到过有关妙娘的任何消息。”
“直到我前些日子去查案,发现侍卫余章在妙娘离开的两日后也离开了伯府。我怀疑妙娘可能是伯府案的关键人物之一,于是四处调查妙娘这些年的去向。此事被你娘得知,那根埋藏在她心底多年的刺又被挑起,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原来如此...没想到燕执安与沈月也不似表面上那般恩爱,也有过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不过倒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商人徐彰与妙娘定有过交集,他的那笔起家之财,很有可能就是伯夫人给妙娘的。
燕嫆正想再问一些详细的情况,突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老、老爷大事不好了!”
“遇事不要慌,有什么慢慢说。”燕执安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淡定地教育道。
“有人、有人来向燕小姐提亲了!路上的百姓都围了过来,燕府门前的路已被堵的水洩不通了!”
燕执安一口茶喷了出来,大怒道:“让他滚!引这么多人前来是何居心?这是在赤裸裸地逼婚!”
燕嫆看着小厮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是他吧?他是脑子不好使吗?
小厮看着燕执安盛怒的神色,紧张到发抖,干脆眼睛一闭,豁出去了:
“他说他叫景云川,今日前来求娶燕家大小姐,若娶不到...他、他就...”
燕嫆双眼一黑,果然是那煞笔。
有他这样求娶的吗?怎么还威胁上了呢?若是娶不到他就如何?杀了燕家满门吗?
燕嫆毫不怀疑他能说到做到。
“若是娶不到,他就如何?”燕执安一字一句,冷冷问道。
“他就入赘燕家!”小厮根本不敢去看老爷的脸色。
燕执安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燕嫆此刻只想挖个坑把景云川给埋了。
燕嫆生无可恋地跟着燕执安一起向燕府大门走去,顺便叫上了苏嫣然。
三人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
她真傻,真的。她就不该相信景云川这种脑子不正常的人能把这事办妥。
她应该提前告诉景云川该怎么去做,而不是任由着他这般胡来。
“咳...爹,其实我们在江南就已经许下终身了,是我让他来提亲的。”燕嫆觉得自己还能替景云川挣扎一下,急忙给身边的苏嫣然使眼色。
苏嫣然立刻明白了燕嫆的意思,配合道:“嫆嫆说的没错,她和景公子确实已经说好了,只是没想到景公子来的这般突然。”
“闺女,你很想嫁给那小子?”燕执安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再继续往大门走去。
“有、有点。”燕嫆心虚地避开了燕执安的目光。
燕执安将燕嫆的反应看在眼裏,瞇着眼捋了捋胡子。
丫头故意避开他的目光,一定是害羞了。女人害羞时就是这般扭捏。
燕嫆用余光偷偷打量着燕执安的神色,见他瞇起眼睛,不由得更加心虚。
她这便宜爹不会看出了什么吧?
都怪景云川那个脑子不正常的东西,害的她紧张至此。他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啊...
燕嫆对他的不满此刻已经升到了极致,气得眸中隐隐冒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燕执安打量着女儿的神情,又捋了捋胡子。
瞧瞧女儿眼中这偷偷跳动的火焰,一定是因为太过激动,这欣喜之情啊,藏都藏不住。
燕执安的脸色逐渐严肃,半晌后,他沈声道:“我不同意。”
燕嫆:???
她这便宜爹怎么如此善变?之前是谁想着撮合自家女儿与景云川的?咋滴撮合成功了又后悔了?
“我不嫁他,让他入赘也行。”燕嫆厚着脸皮与燕执安玩文字游戏。
“入赘更不行。”燕执安一口回绝。
燕嫆:......
她在极力忍住想把景云川和她这便宜爹都揍一顿的冲动。
冷静,冷静,她是好人,是好人,不能和反派一样动不动就想揍人。
燕嫆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暂时把自己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
她装作一副要哭的样子,委屈巴巴地开口道:“爹爹,难道你要棒打鸳鸯吗?”
“闺女啊,不是爹要棒打鸳鸯,而是你识人不清啊!”燕执安嘆息道。
燕嫆:???
她这便宜爹咋突然这个时候看清景云川真面目了?
早不看清,晚不看清,偏偏这个时候幡然醒悟?她真的会谢。
“爹爹何出此言?”燕嫆忍下想揍人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
“闺女你真的太天真了,这景云川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被他给骗了!”燕执安愤愤道:“他爱的人根本不是你!他求娶你只是因为你是燕府大小姐,娶了你可以飞黄腾达,少走十几年弯路!”
燕嫆:......
这剧情怎么有点耳熟?哦,这不就是曾经的燕执安吗?
咋还开始以己度人了呢?
“那他爱的人是谁?”燕嫆已经快崩溃了。
“他爱的明明是苏姑娘!”燕执安语不惊人死不休。
懵逼的燕嫆:???
躺枪的苏嫣然:???